第35章 曙光
山口健二没有死。
他被抛出座舱的时候摔断了左臂,又被油库爆炸的气浪掀出十几米远。等他醒来时,已经在担架上了,周围站着一圈荷枪实弹的中国士兵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左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他闷哼一声,重新躺了回去。
"别动。"一个年轻的中国军官按住他,"你伤得不轻,先别折腾。"
山口健二闭上眼,什么也没说。
三天后,他被带到武汉空军指挥部。陈铁山本来想把他押去后方审讯,是周天行拦了下来。
"我想见他一面。"周天行说,"就一面。"
两人在一间简朴的房间里面对面坐着。山口健二穿着干净的军服,左臂打着石膏,脸上没有屈辱,也没有畏惧,只是一双眼睛盯着周天行,像要把他的骨头看穿。
"周天行。"他忽然用汉语开口,"我调查过你。一九三七年以前,中国空军的飞行员名单里,没有你这个人。你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"
"也许吧。"周天行淡淡地说,"我从天上掉下来过一回。"
"你的飞法,不像中国的飞行员。"山口健二一字一句地说,"你像个二十年后的人。你用的战术,你算的能量,你让我觉得……你见过这场战争结束以后的世界。"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"山口,"周天行缓缓开口,"你是不是觉得,打了这么多次,我们之间是私人恩怨?"
山口健二没有回答。
"不是。"周天行说,"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。你们死,我们的人也在死,还有江边上那些逃难的百姓,他们死得更冤。我打你,不是为了恨你——是为了让这场仗早点打完。"
山口健二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"你的仗打完了。"周天行站起身,"接下来的事,交给法律和良心去办吧。"
他转身走出门。身后,山口健二盯着他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那天傍晚,周天行独自去了一趟城东的烈士陵园。
赵忠国的墓碑立在最前排,是块新碑,碑上的名字被夕阳镀成暗金色。墓碑前放着一束干枯的野花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周天行蹲下来,把花束重新理了理,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,点燃,搁在碑前。
"赵忠国,江苏人,刚满二十岁。"他轻声念着碑文,"你走的那天晚上,我刚教完你第一个格斗动作。你问我,怎么才能活着打完这一仗。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"我没能教你。"他说,"但我能替你打完。"
风从江边吹来,吹动墓碑前的烟灰。远处,归巢的鸦群掠过晚霞,发出几声凄凉的鸣叫。
周天行站起身,朝墓碑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。
"回去吧,"他说,"后面的路,交给我们。"
一个多月后,武汉的战局发生了变化。
日军的地面部队逼近城郊,空军的首要任务,从保卫武汉,变成了掩护军民向西转移。陈铁山在指挥室里宣布了一个消息:整个航空队将分批撤往重庆,那里有新的机场,新的飞机,还有更多的新飞行员在等着他们。
"重庆?"赵鹏飞愣了愣,"那武汉呢?"
"武汉……"陈铁山沉默了一下,"我们会回来的。"
周天行站在停机坪上,看着最后一批待修的战机被装上运输车。老李蹲在一边,用袖子擦着一块机翼蒙皮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
"老李,"周天行走过去,"机库里的家当,收拾得怎么样了?"
"收拾得差不多了。"老李头也不抬,"就是这台三号机,我跟了它一年了,有点舍不得。"
"它还会飞回来的。"周天行蹲下来,和他一起擦那块蒙皮,"等我们开着新飞机回来,让它在重庆的天空重新起飞。"
老李抬起头,咧开嘴笑了:"行,冲你这句话,我老李就跟着你走。"
出发那天,天气出奇地好。
天空碧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。八架P-40一字排开在跑道上,地勤兵们最后一次给它们加满油,做完全部检查。
周天行登上自己的座机前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长江。江面上,载着百姓和机器的船只正排成一线,缓缓向西。船上的孩子们看见天上的战机,纷纷挥手欢呼。
赵鹏飞站在座舱边,朝那些船挥了挥手,眼眶有些发红。
"天行哥,"他问,"你说,我们走了,他们怎么办?"
"他们不用怎么办。"周天行说,"我们把天守好,他们就能好好地活下去。"
他跨进座舱,戴上飞行帽。引擎发动,八架战机依次滑上跑道,加速、抬轮、离地,像八只展翅的鹰,冲向那片碧蓝的天空。
周天行驾驶战机爬升到三千五百米,阳光洒在机翼上,镀上一层金黄。
通讯器里,杰克的声音传来:"周队长,新的P-40,下个月就到重庆。陈纳德将军说,如果你们需要,他会再运一批更好的飞机过来。"
"替我们谢谢陈纳德将军。"周天行说,"告诉他,飞机到了,我们人就到。"
编队向西飞去,飞过长江,飞过群山,飞向那座雾都。
周天行看着前方层叠的云海,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,他在那架坠毁的苏联战斗机里睁开眼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以为,自己只是一个逃过一死的幸存者。
现在他知道,自己不是。
他是一枚火种。这枚火种,从武汉点燃,正在随风一路向西,烧向整片被战火笼罩的山河。
"铁翼遮天处,苍穹自有光。"他喃喃道。
前方,云海裂开一道缝隙,万丈霞光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支编队前进的航向。
新的战场在等着他们。
但那片曙光,已经落在了每一个中国飞行员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