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重整旗鼓
事情了结之后的第三天，他搬离了原来的住处。
不是逃避什么，只是想离城里那些吵嚷的官驿远一点，让自己重新开始。
新住处不大，但很安静，离机场也只有一刻钟的步程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树，树下有一张石桌，闲下来的时候，他喜欢坐在那里擦拭护目镜，看云卷云舒，顺手猜一猜每一朵云的高度适合怎样的航线。
好友来看他，见他这副悠闲的样子，忍不住打趣："怎么，打算就此退出飞行队，回家养老了？"
"养老倒不至于。"他给他倒了杯茶，"只是想歇一歇，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飞。"
"还用想？"好友在他对面坐下，"现在你的名字在飞行员里就是块金字招牌，多少人排着队想请你带训。只要你点点头，往后的日子，可以说是顺风顺水。"
他望着远处天际线上缓缓移动的一队航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说道："那些都是虚的。我累了这么多年，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人这一辈子，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。"
"那你要什么？"
他望着更远处的天空，沉默了片刻，声音低了下来："以前，我想要报仇，想要真相，想要一个公道。现在这些都得到了，我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。"
好友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"你这人啊，就是天生闲不住的命。放心吧，用不了多久，就会有新的目标找上门来。"
这话说得没错。
没过多久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找上了门：一支撤到鄂北的地方航空队在日机连续追炸下快撑不住了，队里只剩四架拼凑起来的老式飞机，飞行员一半是没打过实弹的学生，他们慕名来请他去主持训练和作战。起初他是拒绝的，但听完那支队伍这些日子的遭遇之后，他沉默了。
那支队伍的处境，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——孤立无援，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。
"我接了。"他说。
好友得知消息后，一点也不意外，只是笑着摇头："我就知道。你这个人，天生就是替人操心的命。"
同伴更是兴奋得摩拳擦掌："终于又有事情干了！这些日子光擦护目镜，可把我憋坏了！"
就这样，他重整旗鼓，带着一群老朋友，踏上了新的征程。
前面的航线还很长，但航向已经定了。
而这一次，他不再是为了复仇，也不再是为了真相。他只是想，让这片天空之下，少一些像当年的他那样孤立无援的队伍。
这，就是他新的道。
连日来的奔波劳碌，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。
这种疲惫不是飞行带来的，而是精神上的。白天要琢磨训练科目，晚上还要提防空中有无日机侦察，任是铁打的飞行员，也难免心力交瘁。
好友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，硬拉着他出去走走。
两个人沿着河滩慢慢地走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晚风拂面，带着水汽的清凉，把一整天训练场上沾的尘土味涤荡出去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"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？"走着走着，好友忽然开口。
"什么？"
"后悔当初没有拦着你接这趟差事。"好友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"带这样一支队伍太苦了。从接手那天起，你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"
他笑了："这有什么可后悔的？路是我自己选的，苦也是我自己愿意吃的。再说了，要不是接了这趟差事，我也不会认识那群愣头愣脑却肯玩命的新飞行员。"
好友沉默了一会儿，也笑了："你呀，总是能把苦的说成甜的。"
"不是我会说，"他望着远处宿营地如豆的灯火，轻声道，"是我真的这么觉得。人这一辈子，能有几个信得过的搭档，能带出几支顶用的队伍，就够了。至于苦不苦，累不累，都是次要的。"
河面上，月亮的倒影被夜巡返航的水上侦察机划出的波纹揉碎，又慢慢聚拢。
两个人在河滩上站了很久，直到夜巡的机声彻底远了才回去。这一晚，他睡得格外安稳。有些话，说出来了，心就敞亮了。
第二天醒来，他又是那个斗志昂扬、无所畏惧的他。
可练兵这件事，从来不会像图上作业那样顺当。
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，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部署——原本答应拨给那支队伍的两挺高射机枪和一名老射击教官，突然被上头截留到了别的防区。
"怎么会这样？"同伴得到消息，急得直跺脚，"前几天还说得好好的，枪和人一周内到位，怎么说变就变？"
他却很平静。他早就见识过这一手。在防区利益面前，一纸调令，有时候比糊窗户的棉纸还不禁撕。
"对方给了他什么好处，能让他不惜毁约？"他问。
好友从驿站打听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：那挺高射机枪连同教官，被许给了另一支部队——换的是一笔现结的军饷，和一个更高的番号。
"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少了这两挺机枪和教官，对空警戒的计划就要受影响。"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，靴跟碾得地面沙沙作响。半晌，他停下脚步："不要紧。这一环断了，我们就绕过去。警戒方案是人定的，自然也能由人来改。"
他当场重新调整了部署：把原指望高射机枪封锁的那个低空入口，改成用两架老式飞机轮流值班的办法补上；射击教官缺员，就由他和同伴每晚轮流给学生们加课。虽然辛苦了些，但每一样都攥在自己人手里，胜在稳妥。
"记住，"安排完之后，他郑重地对众人说，"从今往后，凡是涉及驻地布防和飞行计划的事，除了咱们自己人，谁的话都不能全信。天上靠得住的是僚机，地上靠得住的，只有我们彼此。"
众人重重点头。
这场变故，虽然让警戒计划绕了个弯，却让那群新飞行员抱得更紧了。有时候，挫折就像一次迫降，摔散了起落架，反倒把人心拧成了一股绳。
夜色渐深，军中帅帐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他握紧了与兵符有关的一切，心中清楚：属于他的权谋之路，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回到宿舍，他没有立刻躺下。今日的每个细节——油料账目上的那个破绽、仓库换哨的时刻表、对方管家进出茶馆的时辰——都被他在脑海里一遍遍过了筛，牢牢记进随身的小本子里。经历了这么多，他早已学会一个道理：越是接近真相，越要保持清醒；越是临近胜利，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，月色如水，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，也洒在桌上摊开的飞行日志边角。明天，又将是崭新的一天，而他，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