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翼苍穹第33章 / 40

第33章 灯火

接下来的三天,周天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。 他没有忙着修飞机,而是带着一群地勤兵,在基地南面的山坳里,用木头和帆布搭起了二十多架假飞机。 这些假飞机远看和真的一模一样:有机翼,有机身,有涂着编号的垂尾,甚至还有用铁皮敲出来的螺旋桨,在风里能滴溜溜地转。唯一的区别是,它们肚子里没有引擎,也不会飞。 "天行哥,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"赵鹏飞蹲在假飞机旁边,百思不得其解,"咱们的飞机都快不够用了,你还搭这些木头架子?" "这些不是摆设。"周天行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木屑,"它们是鱼饵。" "鱼饵?" "山口健二那架黑色零战,为什么能在夜里咬住我?因为他提前摸清了我们的机场位置、跑道朝向、飞机停放的规律。"周天行说,"既然他那么爱侦察,我们就让他看个够——让他的飞行员夜里飞到这儿,把炸弹全扔在这些木头上。" "好主意!"赵鹏飞眼睛一亮,"让他们炸一晚上木头,回去报个大功,结果咱真飞机一架没少!" "不止这个。"周天行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"我们还在山坳里点灯。每天晚上,让地勤兵提着马灯在假跑道旁边来回走,走几个钟头,演得像真的一样。日本人隔着几千米高空,看不出那是人是鬼。" 当晚,他们又搭起了第三个假机场,在南面更远的地方。 与此同时,杰克带着两架侦察机,连续两个白天贴着云层,把长江北岸那座日军新机场的布局摸了个清清楚楚。 "主跑道一条,辅跑道两条。"杰克摊开航拍图,"机库在北侧,一共十二座。燃料库在这里——"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远离机库的空地上,"单独建在山脚,离跑道足有八百米。" "燃料库单独建?"陈铁山的眉头挑了挑。 "对。"周天行盯着那张图,"山口健二怕的,就是别人摸清他的燃料库。他故意把油库挪得远远的,就算机库被炸,油库还能保住。但他忘了一件事。" "什么事?" "燃料库离跑道八百米,意味着给飞机加油要走八百米的路。"周天行的手指沿着图上的几条细线滑过去,"油罐车,要从库房一趟一趟地运油到停机坪。所以,运油车走的路线,就是现成的路标——夜里我们看不清跑道,但能看到油罐车的车灯。" 他说着,抬起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 "夜袭,我们有办法了。" 第三天傍晚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被带到了指挥部。 是赵鹏飞在巡逻时逮住的一个朝鲜族汉子,三十来岁,衣衫褴褛,满手油污。他说自己是日军机场的机械工,趁夜逃了出来,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到江边。 "机场里有多少架轰炸机?"陈铁山问。 "连修带补,常驻的至少六十架。"汉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,"白天不敢飞出来,一到夜里就全出动。山口太佐……山口健二那个人,专挑晚上打,白天躲在掩体里睡觉。" "那架黑色的零战呢?"周天行突然问。 汉子一愣,随即点头:"有,有一架。就停在主跑道北头的机库里,用布盖着,别人谁都不许碰。山口太佐自己开,只在最要紧的时候才上天。" 周天行和杰克对视一眼。 "还有一样东西。"汉子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着的图纸,"我逃走的时候,顺手卷了这张图。是山口太佐下个月排的作战计划,我看不懂上面的字,但知道是宝贝。" 陈铁山展开图纸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 纸上画着武汉全城的灯火布局——电厂、码头、兵工厂、桥梁,每一个目标都标着轰炸的次序和投弹量。日期从下月初一开始,一共六场夜袭,一次比一次狠。 "他想在十天之内,把武汉炸成一座死城。"周天行的声音冷得像冰。 "那咱们不能等他动手。"杰克一拳砸在桌上,"他下月初一炸,我们就在初一之前动手!" 周天行盯着图纸,沉默了很久。 "不。"他缓缓开口,"我们就在初一那天夜里动手。" "那天夜里?"陈铁山皱眉,"他全线出动的时候,机场虽然空,但警戒也最严。" "正因为这样,才没人料得到。"周天行说,"他的轰炸机全在天上,油库灌得满满的,一排一排停在跑道上等着加油。我们这时候摸过去,炸的不是空机场,是他们的命根子。"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远处的江风呜呜地响。 "要多少人?"陈铁山问。 "八架,就够了。"周天行说,"八架P-40,带燃烧弹,贴着江面飞,用河谷做掩护。天黑透出发,天亮前回来。" "风险太大。"陈铁山的声音发沉,"你这是在赌。" "大队长,我们这一仗,从头到尾都在赌。"周天行笑了笑,"只不过这次,赌注押得大一点。" 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山坳里那二十多架木头飞机,在暮色中影影绰绰。 "还有六天。"他说,"这六天,我们夜夜点灯,让他们看个够。" 接下来的六个晚上,山口健二果真上了当。 头两天,日军的侦察机远远绕着南面的山坳转了几圈,第三天夜里,一支轰炸机编队果然扑了过去,把二十多架木头飞机炸得稀烂。通讯兵听着远处的爆炸声,激动得直搓手;赵鹏飞更是蹲在指挥部里笑了一整夜。 "炸吧炸吧,"他冲着北面比了个手势,"回头你们就傻眼了。" 而那八架真飞机,被周天行挪进了山脚下的树丛里,每一架都盖着树枝和伪装网,从天上俯拍下去,跟一片荒地没有任何区别。 第六天夜里,周天行把所有人叫到机库。 "今晚出动,有两个规矩。"他竖起两根手指,"第一,全程无线电静默,谁都不许说话,直到我看见油库爆炸。第二,跟紧长机,宁可贴着江面擦水,也不许拉高。我们八架飞机,就是八枚钉子,要一口气钉进山口健二的心口。" 八名飞行员站成一排,齐声应是。灯光下,他们的脸一张比一张年轻,眼睛里却都烧着火。 老李挨个检查了每架飞机的引擎和挂弹,末了,他拍了拍周天行的座舱盖,闷声道:"小子,机上挂的是燃烧弹,你可得给我把它全丢进油库里去,别糟蹋我的好手艺。" "放心。"周天行戴好飞行帽,"丢不进去,我把它扛进去。" 凌晨一点,八架P-40依次滑上跑道。 没有编队灯,没有信号弹,八架飞机像八只贴着水面飞的黑鸦,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。 那一夜,南面山坳的假机场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 而主跑道的尽头,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