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深夜来客
凌晨两点四十五分,渡轮即将靠岸。
方渡关掉发动机,任由渡轮在惯性作用下缓缓靠近码头。江水拍打着船身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船,甲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上了渡轮。他看起来四十出头,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像是已经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。
"方师傅,去南岸。"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方渡点点头,重新启动了发动机。
男人找了个位置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借着月光端详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大约七八岁,笑得灿烂。
方渡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。他又看到了那种眼神——绝望中夹杂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渡轮行驶到江心时,男人忽然开口了。
"师傅,你说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,该怎么办?"
方渡想了想。"看你怎么定义'走投无路'。"
"就是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工作没了,家没了,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了。"
方渡沉默了片刻。
"我开渡轮十五年,见过很多人。有的人白天笑得开心,晚上在渡轮上哭。有的人白天看起来很落魄,晚上却能给自己煮一碗热面条。"
"那你呢?"男人转过头看着他,"你在渡轮上哭过吗?"
方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前方的江水,月光洒在水面上,泛着银色的光芒。
"哭过。"他最终说道。
男人愣了一下:"什么时候?"
"十年前。"方渡的声音很轻,"我女儿出国留学。她走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夜晚。我开着渡轮送她去码头,但她不知道。我只是把她送到江边,然后假装是顺路。"
男人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。
"她在国外过得不好。"方渡继续说道,"有一次半夜给我打电话,哭着说想回家。但我不能告诉她——如果我让她知道我也在哭,她会更难做决定。"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"后来呢?"他问。
"后来她回来了。"方渡微微一笑,"上个月。她带着她的孩子一起回来了。"
男人的眼眶红了。
"师傅,谢谢你。"他说,"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听你说话,我觉得……好像没那么绝望了。"
"不用谢我。"方渡摇摇头,"是你自己还有希望。不然你不会问我这个问题。"
渡轮靠岸了。
男人站起身,走到方渡身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"方师傅,我叫陈默。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,能请你帮个忙吗?"
方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。陈默——某公司的财务总监。
"随时找我。"方渡说。
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下渡轮,消失在夜色中。
方渡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默默祝愿他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渡轮调头,继续返回。
江面上又恢复了平静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。
方渡抽完最后一口烟,将烟蒂扔进垃圾桶。
他知道,今晚的这个乘客,可能会成为他摆渡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次经历。因为有些人的绝望,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活,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活。而他的工作,就是告诉他们——活着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。
第二天晚上,方渡再次遇到了那个年轻女人。她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,依然站在甲板的角落里抽烟。但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迷茫。
"又见面了。"方渡对她点了点头。
"嗯。"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望着江水。
"你昨天说,你觉得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在乎你。"方渡点燃了一根烟,"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在乎你的人就在你身边,只是你没有注意到?"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:"方师傅,你真是个奇怪的人。开渡轮的居然开始给人做心理疏导了。"
"我不是在做心理疏导。"方渡平静地说,"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我开渡轮十五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些人以为自己孤身一人,但其实他们身边总有爱他们的人。只是有时候,那些人不知道如何表达。"
女人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烟蒂,任由它燃尽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方渡忽然问道。
女人抬起头,有些意外。"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。"
"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窥探你的生活。"方渡说,"但现在我觉得,也许你应该让我知道。"
女人犹豫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道:"我叫林晓。"
"林晓。"方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"很好听的名字。"
"谢谢。"林晓微微一笑,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许多。
渡轮靠岸了。林晓走下渡轮时,回头看了方渡一眼。
"方师傅,谢谢你今晚听我说这些。"
"不用谢。"方渡微笑着说,"这是我的工作。"
林晓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
方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。他知道,也许从今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那个深夜,在那艘渡轮上,他曾给予过一个陌生人片刻的温暖和理解。
这就够了。作为摆渡人,他的使命不是解决所有人的问题,而是在黑暗中为他们点亮一盏灯。哪怕这盏灯只能照亮短短的一段路,也足以让他们找到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