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第16章 / 40

第16章 归航

方渡回到渡轮上的那天,是一个星期三的傍晚。 码头还是老样子。铁栏杆上锈迹斑斑,灯箱上"澜江夜渡"四个字灭了两盏,剩下两盏在暮色里有气无力地亮着。老张叼着烟蹲在台阶上,见他过来,把烟头一掐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:"回来了?" "回来了。"方渡接过他递来的钥匙,掂了掂,钥匙坠儿还是那枚旧铜钱,"这阵子,辛苦你了。" "辛苦啥。"老张摆摆手,又点上一支烟,"就是船锈了,发动机老哼唧,跟你走之前一样。" 方渡走上甲板,伸手摸了摸船舷上褪色的油漆。半个多月没见,渡轮比他走的时候更旧了,可手一搭上去,那股熟悉的踏实劲儿就回来了。他钻进驾驶舱,拧了两下钥匙,老旧的柴油机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气,终于轰隆一声响了起来。 小鱼抱着一摞救生衣跑上船,看见他,眼睛一亮:"方师傅!我就说你今天准回来!" "你倒会算。"方渡笑了笑,"今晚乘客多不多?" "多的。"小鱼把救生衣码好,压低声音,"而且我听说,航运公司那边最近在开会,说要重新评估夜渡航线的去留。方师傅,你说这船……不会停吧?" 方渡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望着江面上倒映的灯火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"停不停,不是咱说了算的。先把今晚的船开好。"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,渡轮准时离了岸。柴油机的轰鸣声划破江面的寂静,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。方渡站在方向盘前,看着两岸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去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安稳。 到江心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。从后视镜里看去,角落里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,正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方渡没有回头,只是从驾驶台边摸出一盒纸巾,走到他面前,搁在他手边。 "谢谢。"男人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"师傅,你说,人活一辈子,咋就这么难呢?" 方渡没有劝他,只是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,掏出烟盒递过去:"来一根?" 男人犹豫了一下,抽出一根,点上。两个人就着江风,谁也没说话,抽完了半支烟,男人才哑着嗓子开口:"厂子倒了,我干了八年的活儿没了。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,说让我想清楚了再回去。我今儿在桥上站了半天,看见你这船亮着灯,就想着,先坐一趟再说。" 方渡听完,弹了弹烟灰:"你上对了船。" "啥意思?" "这船开了二十年,拉过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是像你这样的。"方渡望着江面,"加班到后半夜的,失业的,失恋的,不想回家的……他们下船的时候,有的哭完了,有的想通了,有的什么都没说,可第二天,还是照常上班,照常过日子。" 男人沉默了很久。船快到对岸的时候,他把烟头掐灭,站起身,朝方渡点了点头:"师傅,谢了。" "不谢。"方渡说,"往前走,别回头。" 男人下了船,消失在码头的灯光里。方渡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开渡轮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年轻,也迷茫过,是这条江,是这条船,一点一点把他渡到了岸上。 小鱼走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:"方师傅,你说他明儿会去重新找工作吗?" "会。"方渡抿了一口茶,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,"他要是真钻了牛角尖,就不会上这船了。肯上船的人,心里都还留着念想。" "啥念想?" "念着天亮。"方渡说,"念着明儿还能有个奔头。" 渡轮掉头返航。江面上,月光洒下一片碎银。方渡握着方向盘,心想:只要这船还开着,就还能渡一个是一个。 码头越来越近,老张站在灯下冲他挥手。方渡鸣了一声汽笛,那声音在江面上荡开,又低又长,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 靠了岸,老张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:"邮递员下午送来的,国外的邮戳。" 方渡接过来,心忽然提了一下。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——圆圆的,带着点学生气,是女儿方小满的笔迹。女儿出国三年,一开始还每周通电话,后来渐渐少了,最近半年,连消息都少得可怜。 他撕开封口,抽出一张明信片。正面是一幅国外的街景,背面只有一行字:"爸,我订了冬天的机票。等我回来,去你的船上坐坐。——小满" 方渡捏着那张明信片,在码头灯下看了很久。小鱼凑过来,瞄了一眼,惊喜道:"小满要回来啦?方师傅,这下可好了!" "还没定日子呢。"方渡嘴上这么说,眼角却弯了起来。他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外套内袋,拍了拍,"先干活,明晚的船,还得开。" "哎!"小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一蹦一跳地跑回船舱。 方渡站在码头上,望着江面上流动的灯火,忽然觉得,这冬天的夜,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又放了回去,转身朝驾驶舱走去。 "这艘船,"他自言自语地低声道,"总得撑到小满回来那天。"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渡轮安安静静地泊在码头边,像一头温顺的老兽,等待着下一个夜晚,下一批需要摆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