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学徒
三月初的澜江城,雾气还没散尽,江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白。
方小满站在渡轮驾驶舱里,看着父亲把方向盘让给她,忽然觉得有些滑稽——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父亲,那个在夜里一个人开着船、在甲板上抽烟的背影,今天竟愿意把方向盘交到她手里,然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什么也不说。
"爸,你坐好。"小满握着方向盘,手心有点出汗,"船会晃的。"
"稳着点。"方渡说,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"左转三度,稳住。"
小满照做了。渡轮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新的水痕,比父亲平时的航线偏了半个身位,却也在她控制之中。她盯着前方的江面,看着两岸的建筑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——手太小,握不住这么大的方向盘,可心里却又莫名地踏实,因为父亲就坐在她身边,哪怕什么都不说,也只是坐着。
"行了。"方渡说,"靠岸吧。"
小满减速、减速,靠岸,系缆绳,一气呵成。她站在驾驶舱里,胸口起伏着,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——不是累的,是紧张的。她刚才开了一趟全程,从北岸到南岸,没有父亲插手,没有父亲纠正,完全是她自己开的。二十分钟,一分多钟都没差。
"感觉怎么样?"方渡问。
"紧张。"小满说,"手心全是汗。"
"开船就是这样。"方渡说,"第一次紧张,第十次也紧张,第十次紧张就少了,第五十次还是紧张——因为你不知道江面会出什么事。你永远要紧张着。"
"那你怎么开了十五年都不怕?"
"谁说不怕?"方渡笑了笑,"我怕了一辈子了。怕船漏了,怕浪大了,怕有人落水,怕雾散了船还在江心里,怕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怕没人坐我的船了。"
小满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江面,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去,对岸的码头在雾里露出青石栏杆的轮廓,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水墨画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驾驶舱里,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江面上的每一盏灯。那时候父亲总说:"别眨眼,江上的灯,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人。"
三天后,小鱼来找小满,脸色不太好。
"妹,你爹今天又没睡好。"小鱼说,"从半夜一直坐到天亮,对着江发愣。我把早饭端上去,他一口没动。"
小满心里一紧:"爸怎么了?"
"不知道。"小鱼摇头,"你回去问问吧。"
小满赶回家的时候,方渡已经换了衣服,正要出门。
"爸,你要去哪?"她拦在门口。
"码头。"方渡说,"船要开,我总得来。"
"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去?"小满追问,"船是三天前就停了航的,你为什么不继续开?"
方渡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"你回来了。"
"爸。"
"你回来了。"方渡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自言自语,"船还在开,你也在,那就够了。"
小满听出了话里的什么意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她从小跟着的背影,好像比记忆中矮了一点,肩膀也塌了一点。二十年了,他一个人开着这艘船,送走了无数个深夜归家的人,却把自己关在了这艘船里,关在了这个空荡荡的家里。
"爸,"她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,"你说,船是不是真要停?"
方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窗外,江面上的雾还没有散尽,渡轮安静地泊在码头边,缆绳绷得笔直,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拉它。
"停不停,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像是一潭深水,"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可有一件事,我比谁都清楚——只要还有人想坐这艘船,我就不能停。"
"那您为什么不继续开?"
方渡看着她,过了很久,才说:"你回来了,该换人开了。"
小满愣住了:"什么?"
"你回来,"方渡重复了一遍,"船就该你来开了。"
"爸,我开不了。"小满说,"我练的时间不够,我连缆绳都绑不好,我昨天把船靠岸的时候,差点撞上了码头的栏杆——"
"你昨天没撞上。"方渡打断她,声音很平,"你停住了,缆绳系好了,汽笛响了,从南岸到北岸,用了二十一分二十秒。比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开这趟航线,还快了三十七秒。"
小满愣住了。
"你……你一直在记?"
"我记了一辈子。"方渡说,"从你三岁那年,你坐在驾驶台上,手里攥着方向盘,问我'爸爸船要开到哪去'。我说'开到对岸去'。你又问'对岸有什么呀',我说'有灯'。"
他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一声叹息:"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在记,记这艘船,记这条江,记每一个坐过这艘船的人。你妈走的那年,你去了国外,我以为这辈子没人跟我说话,没人问我问题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的眼睛:"可你回来了。船还在,江还在,你也在。小满,我该停的。"
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她上前一步,抱住父亲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忽然哭了出来。
方渡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落在女儿的背上。他站在阳台上,被女儿抱着,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开的雾,什么都没说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了一句:"哭完了,去把早饭吃了。"
小满抹了把眼泪,抬头看他:"爸,你答应我了?"
"什么?"
"你答应让我继续开这艘船。"小满说,声音还带着哭腔,"你刚才说了,该换人开了。"
方渡看了她一会儿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: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