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摆渡人日记
方渡的日志写得很慢。
他不像记者那样速记,也不像作家那样铺陈。他只是坐下来,把一个人、一件事,轻轻地写在纸上。有时候一整晚只写两行,有时候写了一整页。小鱼偶尔经过值班室,探头看见他在写,就问:"方叔,您写什么呢?"方渡把本子合上,说:"写账。"小鱼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什么账?"
"人情账。"方渡说,"记下来,不忘。"
小鱼听了,没有再问。她知道方渡这个人,话不多,心里却装得下很多事。
四月里,一个年轻人每周都来坐这趟船。他姓林,二十多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肩上挎着一个电脑包。他总是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打开笔记本电脑,敲一会儿键盘,然后停下来,看着窗外发呆。有时候看很久,久到小鱼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方渡注意到了他。他记在日志里:林,程序员,每晚十一点半上船,坐第二班,凌晨一点半下船。不与人交谈,不接电话。眼睛里有血丝,嘴角有茧子——那是咬指甲留下的。
第五个星期,林没有来。方渡等到最后一班船结束,小鱼问他:"方叔,那个敲电脑的先生今天没来?"方渡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下一个星期,林来了。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,眼底的黑青更深了。他坐下后,没有打开电脑,只是看着窗外。船到江心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:
"我写了三个月的代码,上线那天,老板说不用了。三百人的项目,三个月的心血,一句话就没了。"他停了停,"我坐在电脑前面,坐了一整夜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方渡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"后来我想,"林说,"我为什么要写代码?因为我喜欢。可喜欢有什么用?老板不认可,市场不认可,我只剩下一份简历和一张银行卡。"
船靠岸了。林站起来,走到方渡身边,忽然问了一句:"师傅,您开了一辈子船,有没有那种时刻——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白干了?"
方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动了方渡额前的白发。
"有。"方渡说,"二十三年前,我第一次独立开这艘船。那天江上起了大雾,我开歪了两次,差点撞上岸。我站在驾驶舱里,手抖得不行,心想这辈子可能开不好这艘船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老张说,'慌了也稳得住,你就是个好船长。'"方渡说,"我从那天起才知道,开船不是不慌。开船是慌了之后,还能把舵握稳。"
林愣住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"谢谢。"他说,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。
第二天晚上,林又来了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敲键盘。小鱼注意到,他的手指比平时灵活了很多。方渡坐在角落里,继续写他的日志。他在林的那一页下面补了一行:
他还在写代码。他还在船上。他就还没有沉。
五月里,来了一位特别的老乘客。她叫周阿姨,七十岁出头,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。她每天下午都来坐船,从南岸到北岸,再从北岸回到南岸,反反复复,一趟又一趟。有时候坐一个来回,有时候坐三个。
"周姨,"小鱼问她,"您每天都坐船,不怕累吗?"
周阿姨笑了笑:"不累。坐船好看,江宽,天高,心情舒畅。"
方渡注意到了她。她在船上的时候,总是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有时候看,有时候不看不只是盯着窗外。她看书的表情很专注,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。方渡有一次在她座位旁边坐下,瞥见她在看的书——《围城》,钱钟书写的,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,显然读过很多遍。
"周姨,您喜欢看这本书?"方渡问。
"喜欢。"周阿姨放下书,"年轻时读,觉得方鸿年可笑。年纪大了再读,觉得自己也像他。"
"像他哪里?"
"不知道怎么活。"周阿姨说,"教书四十年,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,他们都有方向。可我呢?退休了,不知道该去哪。每天坐这趟船,就是找个地方待着。江上有水,心里就不空。"
方渡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——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离开家的男人。父亲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走,只是在某个冬天再也没有回来。方渡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有些人一旦离开,就不再回来。
"周姨,"他忽然问,"您有没有那种人,离开了,就再也不见了?"
周阿姨看了看他,目光温和。"有啊。"她说,"我丈夫走得早。走了三十年了。刚开始总觉得他会回来,后来明白了,有些人走,就是走了。"
"那您不难过吗?"
"难过。"周阿姨说,"可难过不能让他回来。只能让他留在心里,然后自己往前走。"
方渡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这些年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的女儿,想起那些在江上遇到过的人。他们各有各的遗憾,各有各的放不下。可他们都还在这里,还在江上,还在呼吸。
那天晚上,方渡在日志里写道:
周姨说,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。这句话,我想了很久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释然,但我想知道,能不能有一天,坐在江上的时候,不再回头看。
他合上本子,站起身,走到甲板上。江风很凉,月亮挂在头顶,像是江面上的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