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深夜的灯
方渡的摆渡人日志,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写。
他没有开船。他买了一张票,坐在乘客舱靠窗的位置。这是他二十三年来,头一回以乘客的身份,坐这趟船。船离岸的时候,他看着驾驶舱里小满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陌生。原来从乘客的眼睛里看去,舵手是这样一副样子——脊背挺直,目光专注,像是整艘船最稳当的一根柱子。
第一趟船,他坐的是晚上七点的班次。正是下班高峰,船里挤满了人。有人捧着手机,有人靠着窗打盹,有两个学生凑在一起,小声地争论一道题。方渡坐在最角落里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想起自己过去总是站在驾驶舱里,从后视镜里看这些人,隔着一层玻璃。现在他坐在他们中间,才闻见他们身上的气味——有工地上的尘土,有食堂的油烟,有刚浇过水的盆栽的潮气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就是这座城市一天的收尾。
夜里十一点半,渡轮靠上南岸码头。一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女人上了船。她买了一张到北岸的票,站在甲板上,靠着栏杆,一言不发。船到了北岸,她没有下船。
她走到检票口,又买了一张回程票。
方渡认出了她。他开船的时候见过她——不止一次。她总是深夜十一点半准时出现,买一张票,坐到对岸,再坐回来。有时候坐一个来回,有时候坐两个。她从不跟人说话,只是站在船舷边,看着黑沉沉的江水。
小鱼走过去,轻声说:"姐,船到岸了。"
女人摇了摇头:"我再坐一圈。"
小鱼看了看方渡。方渡微微摇头,示意她别多问。
第三圈,船到江心的时候,女人忽然开口了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对着江水,像是在自言自语:
"今晚,十二床的病人走了。"她说,"他是我管的,住了四十一天。他的儿子在外地,赶不回来。走的时候,是我陪着,握着他的手。他说,护士,别怕。我就想,是谁该怕呢?"她停了停,"下班的时候,我不想回家。回家就我一个人,我睡不着。"
方渡没有说话。
"我在这条船上坐了几十圈了。"女人说,"坐在船上,听着发动机响,听着水声,我才能喘过气来。上船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是个护士。下船的时候,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。"
船又靠了岸。女人没有买票,径直下了船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对站在船头的方渡说:
"谢谢你没有问我。"
"明天还来吗?"方渡问。
"来。"女人说,"我明天还来。"
那天晚上,方渡回到家里,在日志里写下这个护士。
他写道:她是摆渡人。白天,她把那些走到生命尽头的人,送到对岸去。晚上,她坐我的船,让自己也被人渡一次。这条江上,谁都是摆渡人,谁也都被人渡过。
第二天晚上,女人又来了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也拢得整齐了些。她买了一张票,站在甲板上。小鱼在检票口看见她,老远就招手:"姐,今天还在江心停一站不?"女人笑了:"不停了,直接到北岸。"小鱼说:"那您今天准是遇着好事了。"女人没说话,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。这一次,小鱼给她端了一杯热茶,她接过去,说了一声谢谢。
船到江心,她忽然对方渡说:"今天,三床的老太太出院了。她出院的时候,冲我笑了。"
方渡说:"那是好事。"
"是好事。"女人说,"可我忽然不知道,我该高兴,还是该难过。"
"都可以。"方渡说,"人在江上,心里的事,有时候放不下,就让它先漂着。"
女人看着江水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是方渡见过她以来,她第一次笑。
"方师傅,"她说,"我值完夜班,有时候就坐这儿想想,白天在医院里,人来人往,我替那么多人忙前忙后,可下了班,竟没有一个地方是想回去的。坐在这船上,看着江水,我才觉得,自己也是这城市里的人,不是个看客。"
"你本来就是。"方渡说。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喝完了那杯茶,把纸杯捏扁,扔进垃圾桶,冲方渡点了点头,走下船去。她没有再回头。
那一晚,小满开完最后一班,锁了舱门,走过来问:"爸,那位姐姐以后还来吗?"
方渡说:"不知道。"
"她要是还来,"小满说,"我请她喝杯热茶。我值夜班的时候,也最怕回家一个人。"
方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女儿当了三个月的船长,学得最像他的,不是开船的功夫,是这一句"不知道"——不知道的事,先不打听,先给人留一盏灯。
那天晚上,方渡在日志里补了一行字:
这条船,渡的不止是人。渡的还有那些放不下的事。它们漂在江上,漂着漂着,就被江水带走了。
后来,方渡在深夜的船上,再也没有见过她。
第三天晚上,她没有来。第四天晚上,她还是没有来。第五天夜里,方渡在检票口旁边的台阶上,看见一小盆绿萝。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只有三个字:谢谢你。
方渡把绿萝端回值班室,放在窗台上。过了些日子,它抽出了新叶。
他想,她大概是找到那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。
后来有一回,方渡在医院门口看见她。她穿着白大褂,正低头跟一个病人说话,笑得眉眼弯弯。她没有看见他。方渡也没有上前。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那一晚,他在日志里只写了四个字:灯亮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