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第33章 / 40

第33章 风浪

台风逼近澜江市那天,气象台发布了黄色预警。 从中午开始,天就阴得厉害。江面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,浪头一层压着一层,卷着白沫,拍在堤岸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码头上停着的几艘小渔船,早就被船主拖进了内港,用粗缆绳拴得死死的。空荡荡的江面上,只有澜江号还泊在原位,像一头不肯挪窝的老兽,迎着风。 小鱼把检票口的挡板都上了锁,站在值班室门口,看着天空发呆。"这风,怕是要把树都拔起来。"她说。方渡抬头看了看天,没有说话。乌云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江面,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灰都泼进了云里。 航运公司通知,所有航线下午四点前停航。下午两点,方渡就已经把缆绳多绕了两道,把舱门一一关严。他绕着船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,把每一个松动的螺丝都重新拧紧。 "今天不开了。"小满站在驾驶舱门口,望着江面。 "嗯。"方渡说,"不开了。" 三点四十分,一辆救护车鸣着笛,停在北岸桥头。跨江大桥已经封了,台风天,所有车辆禁止通行。救护车上下来的医生跑到码头边,冲着对岸大声喊。风太大,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。 小满抓起望远镜。江对岸的急救站门口,停着另一辆救护车,车顶的红灯无声地转着。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,站在岸边,急得团团转。 "爸,对岸有病人!"小满喊,"桥封了,过不来!" "出租车也过不去。"小鱼说。 "打急救电话,让他们想办法。"方渡说。 "他们想了。"小满说,"唯一的办法,就是船。" 她转过身,看着方渡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可她的眼睛很亮。方渡在她眼睛里,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光。 "爸,我要开船。"小满说。 方渡没有说话。 "对岸那是条人命。"小满说,"我开了三个月的船,没接过一个病人。可我知道,我要是把船开出去,那个人就能过来。" 方渡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,那个雾夜,老张也是这样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他快开歪的时候,轻轻扶了一把舵。他想起老张说过的话:船在江上,总有些时候,是要豁出去的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。二十一岁那年,他第一次独自在江心抛锚,也是这句话,让他把锚拉起来,重新发动了机器。 "你行。"方渡说,"你开,我压舱。" 那一趟,方渡没有坐副驾驶。他站在驾驶舱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看着小满掌舵。浪有半人多高,船头一次次被压下去,又一次次扬起来。江水从甲板上漫过来,又退回去。小满咬着牙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手指扣在舵轮上,指节泛白。 她记着父亲的话——慌了,也要稳得住。 船靠上南岸,医护人员把担架抬上船。担架上是个老人,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脸上还罩着氧气面罩。他的家人跟在后面,一个中年妇女哭得浑身发抖,被小鱼扶着,坐在舱里。小鱼坐在她身边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什么话也没说。小满把船速压到最低,尽量让船稳。可浪还是涌。一个浪头打过来,船身猛地一歪,担架上的老人被颠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。 小满的手抖了一下。 "稳住。"方渡在身后说。声音很平,像一只手掌,稳稳地按在她背上,"船稳了,你开得不错。" 小满深吸一口气,重新握紧舵轮。接下来的十分钟,她一句话没说,只盯着江面,躲过一个又一个浪头。风把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模糊了视线,她就用袖子擦一擦,继续看。 船靠上北岸的时候,救护车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。医护人员抬着担架,一路小跑,消失在风雨里。那个中年妇女回头,冲着小满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抹着眼泪,追了上去。 小满坐在驾驶舱里,半天没站起来。她的手还在抖。 方渡走过去,把手搭在她肩上:"你把他送过来了。" "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。"小满说。 "那是医生的事。"方渡说,"你的船,已经把他送到了该到的地方。剩下的路,轮不到你开。"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抱着方向盘,哭出了声。方渡没有劝她。他站在她身边,像一块礁石,任凭风浪打过来。 那天傍晚,老张听说江上出了事,拎着钓竿,一路小跑赶到码头,鞋都跑湿了。看见船好好地泊在江边,他才松了口气,蹲在台阶上,喘了半天。 "我就说,"老张抽着烟,"这船,风浪越大,越要有人开。当年船厂老师傅跟我说,好船不怕浪,浪大了,才知道谁是船。" 方渡说:"今晚是小满开的。" 老张一愣,随即笑了:"那你更该放心。她比你有根。" 当天深夜,医院那边来了电话,说老人抢救过来了,已经脱离了危险。小满接完电话,站在码头上,望着黑沉沉的江面,站了很久。风已经小了些,可她的眼睛很亮。 第二天一早,那个中年妇女又来了。她提着一袋水果,塞到小满手里,一句话没说,只是鞠了一躬,就走了。小满把水果分给了大家。老张拿了个苹果,啃得咔嚓响,说:"这风浪,值了。" 那天夜里,风小了些。方渡坐在值班室里,在日志里写: 今晚,我女儿开船,把一个人从南岸渡到北岸。风很大,浪很高,她稳住了。我坐在船上,忽然明白老张当年为什么要把这艘船交给我。不是因为我开得好。是因为船在江上,总有比开得好更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