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渡
女儿在澜江市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方渡带她坐了三趟渡轮。不对,是那艘停航的渡轮被保住了,又重新开了起来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小满回来的那天晚上,方渡收到了一条消息。是老张发的——航运公司连夜开会,市里来了指示,澜江夜渡作为城市文化线路保留,不停了。
方渡看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厨房给女儿煮面。他把手机举到女儿面前,女儿看完,一下子跳起来,抱住他,又哭又笑。
"船不停了!爸,船不停了!"
"嗯,不停了。"方渡拍着女儿的背,声音闷闷的。
第二天一早,方渡带女儿去了码头。老张和小鱼都已经在等了,看见方渡带着女儿来,老张哈哈大笑,小鱼红着眼睛扑上来,抱住小满叫"妹"。
"方师傅!"小鱼跑过来,"真的保留了!航运公司刚发的公告!"
方渡接过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公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小鱼,转身朝渡轮走去。
"爸,你去哪?"小满问。
"开船。"方渡说,"最后一班,得有人送。"
小满追上去:"我也去!"
方渡看了她一眼:"上来吧。"
三个人上了船。老张留在码头上,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。小鱼站在船头,方渡握着方向盘,小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。
汽笛响了。
渡轮缓缓离岸,驶入江心。雾散了,晨光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,把整个江面染成金色。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建筑,新旧交替,像是一条时光的河流。
"爸,"小满忽然说,"你知道吗,在国外的时候,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这艘船。梦见你坐在驾驶舱里,握着方向盘,江风吹过来,你说——往前走,别回头。"
方渡握着方向盘,没有回头。
"那你怎么没回头?"他问。
"因为我回头了。"小满笑了,"我回来了。"
方渡的眼角动了一下。他望向前方的江面,晨光在水面上跳跃,像无数颗碎金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坐在他腿上学开船的样子,想起她第一次自己掌舵时的紧张,想起她出国那天在码头上哭着不肯上车的情景。
"回来了就好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句叹息,又像是一句承诺。
"爸,"小满靠在他肩上,"以后我不走了。"
方渡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意思——她在国外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,但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现在她回来了,这艘船还在,父亲还在,澜江还在,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,又回来了。
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尽,露出了两岸熟悉的景色。老码头的青石板路、江边的垂柳、远处新建的高楼大厦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却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。
渡轮缓缓靠岸。小满先下船,站在跳板上,冲父亲喊:"爸,我的船,真好看!"
方渡站在驾驶舱里,没有回头。可他的嘴角,慢慢、慢慢地,漾开了一个笑。
那个笑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小鱼看见了,老张看见了,江风也看见了。
渡轮掉头返航。江面上,新的一天正在升起。
方渡握着方向盘,看着两岸的灯火在晨光中渐渐消退,心里想着:这艘船,还要开很多年。
因为还有很多人,需要被渡到对岸。
因为还有很多人,需要一句"往前走,别回头"。
因为这就是他的道。
方渡,澜江夜渡的船长,城市的摆渡人,永远在船上。
岸这边,是出发的人。
岸那边,是归来的人。
而他,是那个在江中心等着的人。
三天后,小满坐在渡轮的驾驶舱里,看着父亲熟练地操作着方向盘。
这三天,小满跟着方渡熟悉了码头的每一个角落。她学会了认缆绳,学会了听汽笛的长短音,学会了在晨雾里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还去看了老张值班的小岗亭,去帮小鱼整理船上的救生圈,去给江边的水鸟喂过食。
方渡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,想起她小时候,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,跑来跑去,问东问西。那时候的码头,比现在热闹得多,船也比现在多得多。一晃眼,二十年就过去了。
"爸,我学会了。"小满说。
方渡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但他把方向盘让给了她。
小满握着方向盘,手有点抖。渡轮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新的水痕,像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方渡站在她身后,看着前方的江面,轻声说:"开稳一点。"
"嗯。"小满说,"我会的。"
渡轮缓缓驶向对岸。江面上,阳光正好。
老张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远去,掐灭了烟头,嘿嘿一笑:"得嘞,这船啊,又有人惦记喽。"
小鱼站在老张身边,看着江面上的渡轮,忽然问:"张叔,您说这船以后会一直开下去吗?"
"会。"老张说,"有人坐,就有人开。有人开,就有人坐。这江上的船,永远不会停。"
"那方师傅呢?"
"方师傅?"老张笑了,"方师傅会一直开下去的。他这辈子就喜欢这船,这江,这码头上的人。让他离开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"
小鱼也笑了。
渡轮在江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,向着对岸驶去。江面上,阳光正好,波光粼粼,像是无数颗碎金在跳跃。
岸这边,是出发的人。
岸那边,是归来的人。
而方渡,永远是那个在江中心等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