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最后的航次
澜江夜渡的最后一班船,在一个起雾的傍晚启航。
方渡站在驾驶舱里,透过前窗看着两岸的灯光在雾中晕开,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。码头上已经聚了很多人,有提着保温桶的老街坊,有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,还有几个老人互相搀扶着,站在灯箱下看着"澜江夜渡"四个字,一言不发。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——有不舍,有悲伤,有感激,也有无奈。
小鱼抱着一摞杯子从船舱里走出来,看见方渡的背影,轻声问:"方师傅,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"
"因为这是最后一班了。"方渡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"我知道。"小鱼低下头,"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听你说。"
方渡没有回头,只是把船速放慢了一些。渡轮缓缓驶入江心,雾更浓了。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船头的两盏灯在雾中晕出一小圈光,像是黑暗中的一双眼睛。
"方师傅,"小鱼走到他身边,"你害怕吗?"
方渡想了一会儿,说:"不害怕。船开了一辈子,停一天,也是命。"
"可你明明这么喜欢这船。"
"喜欢,和留得住,是两回事。"方渡望着雾中的江面,"这江上,二十年前有七条渡船。桥修起来一条一条没了,现在只剩咱这条。不是我开得好,是这条江记得我。"
小鱼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那咱们就让这江多记得你几年。"
方渡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小鱼看见了。
船到江心的时候,方渡按了两声汽笛。那声音在雾中传得很远,低沉而悠长,像是在跟这条江道别。江面上的雾被汽笛声震得微微颤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船舱里传来:"师傅,等一下!"
方渡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从码头上跑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行李箱的中年女人。年轻人的脸上满是汗水,呼吸急促,像是跑了一整条街。
"还有船吗?"年轻人喘着气问。
方渡看了他一眼:"还有。"
"那就上一趟!"年轻人拉着那个中年女人上了船,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。
"你们赶这趟船做什么?"小鱼问。
中年女人坐下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:"我是来送他的。"
"送?"小鱼愣了一下。
"他第一次出远门。"女人看着那个年轻人,眼眶有些红,"在外地打工三年了,今年春节不回家。说是要把攒的钱寄回来,让我别省着,把自己照顾好。"
年轻人低着头,一声不吭,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。
"那你为什么不去机场送他?"小鱼问。
"机场太远了,他怕误机。"女人说,"就说在码头送。这船……这船他从小坐到大的。"
年轻人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:"妈,你别说了。"
"妈不说。"女人伸出手,帮他理了理衣领,"妈就是想再看你一眼。"
渡轮靠岸了。年轻人站起来,帮母亲拎起行李箱,走到跳板边,停下来,转身冲母亲鞠了一躬。那鞠躬很标准,很认真,像是学生向老师告别。
"妈,你回去。我过年一定回。"
"好。"女人的眼泪掉下来,"你路上小心。"
年轻人下了船,消失在码头的灯光里。女人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才转身往回走。她的背影佝偻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。
方渡站在驾驶舱里,透过前窗看着她的背影。雾渐渐散了,江面上泛起一层银色的月光。小鱼站在船舷边,默默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,眼眶也红了。
"方师傅,"小鱼轻声说,"这艘船,明天就真的停了。"
"嗯。"
"你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不做船长?去别的地方,做别的事?"
方渡想了一会儿,说:"想过。可我走了,谁开这船?谁送那些人过河?"
"可你已经开了二十年了。"
"二十年,不长。"方渡望着江面,"还有很多人,没坐够呢。"
小鱼没有再说话。渡轮掉头返航,往回开的路上,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。那些灯火倒映在水中,随着波浪轻轻摇晃,像是无数个家的窗户在向他招手。
方渡握着方向盘,心想:最后一班船,总得开完整整的一趟。
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,今晚的江,今晚的船,今晚的人,都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渡轮靠岸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码头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,他们互相告别,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老张站在码头上,看着方渡把船泊好,熄了火,然后一个人坐在驾驶舱里,久久没有离开。
"老方,"老张走上去,"你不回去?"
"再坐一会儿。"方渡说。
"这船明天就停了,你还坐它做什么?"
"再坐一会儿。"方渡重复道。
老张看着他,叹了口气,在他身边坐下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就着月光,看着江面上的波光。
"老方,"老张忽然开口,"你说这船真的会停吗?"
方渡没有回答。
"我听说,市里最近在讨论要不要把这条航线改成旅游项目。"老张说,"如果改成旅游项目,这船可能还能开几年。"
"是吗?"
"嗯。"老张说,"不过那得看航运公司的意思。他们要是只想赚钱,这船就没了。他们要是还想着为老百姓做点事,这船说不定还能活。"
方渡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那就看天意吧。"
"天意?"
"嗯。"方渡望着江面,"我开了一辈子船,什么都见过。有时候我觉得,船的命运和人的命运一样——不是你说了算,是很多人一起说了算。"
老张看着他,忽然笑了:"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"
"因为这是最后一班了。"方渡说,"有些话,再不说就来不及了。"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离开。
回到家,方渡洗漱完毕,躺到床上。他望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问他:爸爸,船要开到哪里去?他当时说:开到对岸去。女儿又问:对岸有什么呀?他说:有灯。
如今女儿真的去了大洋对岸,去了一个亮着更多灯的地方。而他,还在守着这艘船,守着这条江,守着那些需要被渡到对岸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,进入了梦乡。梦里,他又一次站在了驾驶舱里,握着方向盘,看着两岸的灯火在江面上倒映,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