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黎明之前
停航后的第一个早上,方渡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,洗漱,出门,走到码头。
码头上空荡荡的。那艘熟悉的渡轮还泊在原位,但已经熄了灯,像一头安静的老兽,在晨雾中打盹。船身上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了底下的铁锈,像是一道道伤疤。
老张已经在了。他蹲在台阶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。
"来了。"老张抬起头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显然是没睡好。
"嗯。"方渡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就着江风,看着那条沉默的船。江面上的雾还没有散尽,渡轮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"方渡,"老张忽然开口,"你说这船,真就这么没了?"
方渡没有回答。他望着江面,过了很久,才说:"江还在。"
"那船呢?"
"船会回来的。"方渡说,"只要还有人坐,它就停不了。"
老张哼了一声:"你说的轻巧。航运公司都说了三次了,这航线就是亏。连年的亏,谁都扛不住。"
"亏不亏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"方渡转过头,看着老张,"是坐船的人说了算。"
老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你这张嘴,还是跟当年一样,说不过你。"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各自回家。
这一天,方渡没有去别的地方。他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天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餐桌上摆着他早上出门时女儿留下的字条——"爸,我回来了。"字条是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有些匆忙,但很工整。
方渡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的女儿方小满,在国外留学了三年。今年冬天,她终于回来了。方渡记得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冬天。她在机场门口回头看了他三眼,第三眼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方渡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看着江面上的灯火。他想起那封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,想起女儿小时候坐在他腿上学开船的样子,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"船给你留着,江也给你留着。"
他掏出手机,给女儿发了条消息:"船还在。回来坐一趟。"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站在阳台上,等着。江风吹过,带着初冬的寒意,方渡缩了缩脖子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晚上七点,方渡收到了女儿的回复:"我现在在机场,马上上飞机。大概三个小时后到。"
方渡的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走进屋里。
他打开衣柜,找出那件最好看的外套——那件他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外套,熨平整,挂在门口。然后又去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条鱼——那是他早上特意买的,本来打算晚上做的。他把鱼洗好,腌上,等着女儿回来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方渡坐在一把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钟,一分一秒地数。七点,八点,九点,十点,十一点。
终于,门铃响了。
方渡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背着一个大背包,拖着两个行李箱,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,但眼睛里闪着光。那光芒和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坐在方渡腿上时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"爸。"
"瘦了。"方渡说。
"国外的东西吃不惯。"女儿吸了吸鼻子,"爸,我想吃你煮的江鱼面。"
"进去说。"方渡侧身让开,"面马上好。"
女儿走进屋,放下行李,四处看了看。屋子里还是老样子,没什么变化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那种温暖是来自二十年的习惯——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父亲的痕迹。
"爸,"她转过身,看着方渡,"船……真的停了吗?"
方渡看了她一会儿,说:"停不停,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,爸可以告诉你——就算船停了,爸也能带你去别的渡口,别的船上坐。你回来,就是爸这艘船,最大的汽笛。"
女儿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像极了她小时候。
"爸,你这话,什么时候学会的?"
"不什么时候。"方渡说,"该说的时候就说。"
他转身走进厨房,继续煮那碗江鱼面。女儿跟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眼眶忽然红了。
面好了。父女俩坐在餐桌前,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吃面。那碗面是方渡最拿手的——面条筋道,汤头鲜美,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。
窗外,澜江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那艘停泊的渡轮,在远处静悄悄地泊着,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,等待着重新启航的那一天。
父女俩吃完面,小鱼打来了一通电话。
"方师傅,航运公司又来人了。这次他们说是市里领导要来看看这艘船,说要决定是否保留。"
"知道了。"方渡说。
"方师傅,"小鱼的声音有些犹豫,"您觉得……这船真能保住吗?"
方渡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鱼啊,船停不停,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但只要还有人坐,就有人想让这船继续开。"
"那您呢?"
"我?"方渡想了想,"我哪儿都不去。这船是我的命。就算它真的停了,我也会每天来码头坐着,看着它。"
小鱼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方师傅,那我明天早点来,帮您一起打扫。"
"好。"方渡挂了电话。
小满坐在对面,看着他,轻声说:"爸,你真是个怪人。"
"怪人?"
"别人都想着怎么变现、怎么转型,您却想着怎么守着这艘破船。"
方渡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"船不破。"他说,"只是老了。老了和破了,是两回事。"
小满看着他,忽然觉得父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。她从国外回来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但像父亲这样固执的人,她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"爸,"她忽然说,"等你老了,我替你开船。"
方渡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——坚定、倔强、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头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小满说,"我学过开船。小时候您教过我。"
方渡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他说,"等你准备好了,我就教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