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有人坐船
方渡没有回家。
他去了老张的住处——一间位于码头后面的旧平房,屋顶漏过两次,窗户的玻璃有一半是碎的,用塑料布糊着。院子里堆着一些旧木板和缆绳,角落里有一把钓鱼椅,椅背上搭着一件湿透了的工作服。他敲门的时候,老张正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是方渡,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让了他进去。
"坐。"老张说,"喝点什么?"
"不喝。"方渡说,"有件事,跟你商量。"
他把航运公司的通知拿了出来,把陈组长说的话,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张。老张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捡起地上的烟,又点了一根,抽了几口,然后把烟灰弹进水盆里。水盆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,漂浮在水面上,像一片小小的黑色舰队。
"那怎么办?"老张问。
"我不信这条线就这么没了。"方渡说。
"你一个人撑不了。"
"不是一个人的。"方渡说,"有小满,有鱼丫头,还有你。"
老张沉默了很久。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,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,像是在江上漂浮的一颗星星。忽然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:
"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码头蹲了二十年吗?"
"因为你舍不得这艘船。"
"对。"老张说,"我舍不得的,不是船。是人。"
他转过身,看着方渡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沟壑纵横,像一张被江水冲刷了无数次的旧船板。
"你开船这些年,船上来了多少人?"老张说,"有半夜赶回家陪孩子最后一面的父亲,有失恋了在船上哭了一整夜的姑娘,有下了夜班不知道去哪的中年人,有抱着鲜花来求婚的年轻人,有在江心许愿的孕妇,有在深夜喝醉了抱着船栏杆嚎啕大哭的汉子……这些人,他们的船呢?"
方渡没有说话。
"没了这条线,"老张说,"他们就没有船了。他们就没有了一个可以不说话、不用赶路、不用假装坚强的地方。这条线不是交通工具。它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避难所。"
方渡的眼睛红了。
第二天,方渡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让所有人坐一次船。不是普通的班次,而是一趟特别的夜航——所有人都免费,任何人都可以上船,不管是谁,不管要去哪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第一反应是沉默。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。方渡站在码头上,当着记者和市民的面,把公告贴在了北岸和南岸的每一个站点。公告上只有一行字:今晚八点,澜江号特殊班次,全员免费。
晚上七点半,码头开始有人聚集。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在微信群里转发消息,有人不敢相信地反复询问身边的同伴是不是真的。第一个上船的是胡琴老人。他背着一把胡琴,坐在船头,准备拉一曲。接着是周阿姨,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说"今天坐船,得像样点"。那个程序员小林也来了,他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,坐在角落里,却没有打开。
小鱼在检票口忙不过来,嗓子都喊哑了。小满在驾驶舱里紧张得手心出汗,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仪表盘,确认每一个开关都在正确的位置。方渡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上,什么也没说。
八点钟,渡轮准时离岸。
船到江心的时候,甲板上站满了人。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默默望着江面。胡琴老人拉着曲子,调子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歌声没有词,只是一段旋律,可所有人都听懂了。那旋律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,有什么东西在坚守,有什么东西明明知道会失去却依然不肯放手。
方渡站起来,走到船头。他看着船上的人,看了很久。这些人里有他见过的,也有他没见过的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,带着不同的故事,此刻却站在同一条船上,面向同一片江面。
"各位,"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,"这趟船,是免费的。不是因为船厂便宜了,是因为这条线还想开下去。"
船上安静下来。
"我知道有人想让它停。"方渡说,"可我不这么想。只要还有人坐这趟船,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夜里过河,这艘船就不会停。我今年四十二岁,还能开十年。我女儿比我更年轻,她能开三十年。我们不求别人,不求市里,不求任何部门。我们只求一件事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"请你们,继续坐这趟船。"
江风忽然大了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船头上的灯光照亮了方渡的脸,那是一张沉默寡言的脸,眼角有皱纹,眼神却很亮。那光亮像是江面上倒映的月亮,不刺眼,却很坚定。
有人第一个鼓掌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整个甲板上都响起了掌声。掌声从船头传到船尾,从甲板传到驾驶舱,像一阵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小鱼站在检票口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小满在驾驶舱里,听见掌声,握紧了舵轮,手心的汗把方向盘都弄湿了,可她一点都不在乎。
那天晚上,船绕着江心转了三圈。没有人下船,没有人要求靠岸。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甲板上,看着江水,看着月光,看着彼此。
方渡回到值班室,在日志里写下:
这条线不会停。因为有人坐船。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夜晚过河,这艘船就永远在路上。
他合上本子,走到甲板上。月光洒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。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里,像是另一片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