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归航
第二天晚上,江上起了很大的雾。
方渡像往常一样,六点准时出现在码头。老张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拎着一瓶酒,站在台阶上,看着雾蒙蒙的江面。
"老方,"老张说,"今天这雾,够大的。"
"嗯。"方渡说,"够大的。"
"你开?还是让小满开?"
方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船头,拍了拍船身,像是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。二十年来,他每天跟这艘船说话,每天检查它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天都跟它说早安,说晚安。这艘船比他更老,比他自己更老——它是二十年前造的,比他还大两岁。可它还在,还在江上飘着,还在等那些深夜需要过河的人。
"今天,让她开。"方渡说。
老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行。那我也该退休了。"
方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六点十五分,渡轮准时离岸。方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看着女儿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手稳稳地扣在轮缘上。雾气很浓,能见度只有十几米。小满没有说话,只是在过弯的时候,把船速降了两档。
船到江心,方渡忽然说了一句:"满丫头,你知道吗,这条路我开了二十三年。"
小满没有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。
"二十三年来,"方渡望着前面的雾,"我见过雾最浓的那天,能见度不到五米。我也见过江上起火的那天,一艘油轮在桥底下烧了十分钟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我还见过最安静的那天——大年三十晚上,船上只有两个人,一个老人,一个年轻人。老人抱着孙子,孙子睡着了。年轻人在船头点了一支烟,抽完就走了。后来他每天都来,每天都带一个不同的人在船头抽烟。"
"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"小满问。
"结婚了。"方渡说,"去年春天,他带着老婆孩子来坐这趟船,说想让我看一眼他的孩子。那是我的孙辈,第一个。"
小满笑了:"那他肯定很高兴。"
"嗯。"方渡说,"他很高兴。我也高兴。"
船到北岸的时候,码头上没有人。江风很大,雾在风中散开又聚拢,像有人在江面上不停地画又不停地擦。小满把船停稳,系好缆绳,然后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
"爸,"她说,"今晚的雾,比昨天还大。"
"嗯。"方渡说,"比昨天还大。"
"可您还是让我自己开。"
"因为这是你该做的。"方渡看着她,"我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要让别人替你开。这艘船,是你的。这条路,是你的。江上的雾,是你这辈子都要面对的。可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"
"什么?"
"不管你开到哪里,雾有多浓,你都要记得,"方渡说,"对岸有人等你。"
小满看着他,忽然觉得父亲的眼角,有泪光在闪。
"爸,"她轻声说,"船不会停的。"
"不会停的。"方渡说。
他站起身,走下驾驶舱,走到甲板上,站在夜风里,望着江面。雾气在他身边缭绕,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白纱。
"爸!"小满从驾驶舱里喊他,"您上来,太冷了。"
方渡没有动。他只是望着雾中那片灰蒙蒙的江面,忽然笑了笑。
"小满,"他说,"你知道吗,我二十岁那年,第一次开这艘船。老张站在我旁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我快开歪的时候,轻轻扶了一把舵。然后他说——'船稳了。你开得不错。'"
"那您今天,也能这么说吗?"小满问。
方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女儿,看着女儿的眼睛,然后笑了。
"稳了。"他说,"你开得不错。"
他转身,沿着跳板,一步一步走向码头。
小满站在驾驶舱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,忽然觉得,这一刻,自己终于把船开稳了。
那天晚上,方渡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,看了很久的天花板。天花板很白,什么也没有,可他觉得,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是女儿。
是女儿握着方向盘的样子,是女儿被雾困住时慌得发抖的样子,是女儿踩下刹车时坚定得让人心安的样子。
他把这一幕,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天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去找了老张。
那天晚上,方渡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,看了很久的天花板。天花板很白,什么也没有,可他觉得,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是女儿。
是女儿握着方向盘的样子,是女儿被雾困住时慌得发抖的样子,是女儿踩下刹车时坚定得让人心安的样子。
他把这一幕,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天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去找了老张。
老张还在码头上,蹲在台阶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。看见方渡走过来,老张抬起眼,咧嘴一笑:"来了。"
"嗯。"方渡在他旁边坐下,"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"
"说。"
"我打算退休了。"方渡说,声音很平,"从今天开始,这艘船,让小满开。"
老张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方渡,看了很久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"我早就算到了。"老张说,"你昨晚看她的眼神,我就知道你藏不住了。"
"你藏得住吗?"方渡问。
"我藏什么?"老张说,"我这把年纪,还能藏什么?我早就该退休了。我在这码头上蹲了二十年,蹲得腿都麻了。"
方渡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上的雾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阳光从东边升起来,雾一点一点地散开。江面上,渡轮的轮廓渐渐清晰。小满站在驾驶舱门口,看着父亲和老张坐在码头上,忽然觉得,这一幕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