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第19章 / 40

第19章 最后一班

三十一号那天,澜江市下了一场薄雾。 傍晚六点刚过,码头上就陆续有人来了。起初是几个老街坊,提着保温桶,拎着马扎,像是来看一场久违的演出。后来人越来越多,有举着相机的,有抱着孩子的,还有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,站在灯箱下,看着"澜江夜渡"四个字出神。 小鱼站在船头,看着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跑进驾驶舱:"方师傅,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人。" "我知道。"方渡没有回头,只是往锅炉里添了一铲子煤,"航运公司定了,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,最后一班。往后,这江上就真没有渡船了。" "那他们还说会争取……" "争取过了。"方渡直起身,擦了擦手,"上面的决定,改了三次,最后还是没改回来。不过,公司批了今晚这一班,让咱好好送送这船。" 小鱼咬着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转身出去,很快又回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:"方师傅,我写了份词。今晚,我想在船上念一念。" 方渡看了她一眼:"念吧。这船,配得上有人给它念段词。"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,汽笛长鸣。 渡轮缓缓离开码头,船身吃水比往常深了许多——满舱都是人。有人站在船舷边,把手伸进江水里;有人靠着栏杆,默默拍照;那位曾经坐着渡轮去找孙子的大爷,抱着孙子坐在最前排,一遍一遍地指着江面说:"记住啊,这就是爷爷坐了一辈子的船。" 船到江心,小鱼拿着那张纸,站到了船头。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开口,声音有些抖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 "二十年前,这艘船在澜江上撒下第一道水痕。它载过赶末班车的上班族,载过在江边失恋的人,载过半夜回家的孩子,也载过一桶热腾腾的饺子。它从不多问,也从不多说,只是把每一个上船的人,安安稳稳地送到对岸。今天,它要送完最后一批客人了。可我想说——船会停,江不会停。只要还有人记得这江上的灯,它就还活着。" 话音落下,船舱里安静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。有人喊了一嗓子:"澜江夜渡,不散!"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:"不散!不散!" 方渡握着方向盘,透过前窗看着那片晃动的人影。他的眼眶有些热,却忍住了。他轻轻按了两声汽笛,那声音在江面上荡开,又低又长,像是替这艘船,跟这条江道别。 船到对岸,没有人下船。 "师傅,"一个年轻人喊,"再开一趟吧!我们再坐一趟!" "对!再开一趟!" 方渡望着后视镜里那一张张脸,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"系好安全带了。" 他掉转船头,又开了一趟。从南岸到北岸,从北岸到南岸,一趟,两趟,三趟。直到凌晨两点,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,船上的乘客才陆陆续续地下去。 码头上,老张一直站着没走。他看见一个背着相机的记者蹲在台阶上,正一张一张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。老张凑过去:"小伙子,拍着了?" "拍着了。"记者把屏幕转向他,"您看,这船头这片灯影,多好。我拍过那么多年的城市夜景,就属今儿这组最有味道。" "那是。"老张摸了摸后脑勺,"这船上的灯,是江上最后一盏了。" 记者点了点头,忽然又问:"大爷,您在这码头多少年了?" "二十年喽。"老张望向泊在雾里的渡轮,"我儿子、我闺女,都是坐这船长大的。如今船要没了,我这心里啊……空落落的。" 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从传达室里拎出两串鞭炮:"我老家的规矩,送船要放炮。我寻思着,明早天一亮,放两挂,送送它。" 记者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大爷,您这仪式感,比我们记者还足。" "人活着,总得给念想留个响儿。"老张把鞭炮挂在栏杆上,拍了拍手,"行,你忙着,我再去看看船。" 最后下船的是那位大爷。他抱着睡着的孙子,站在甲板上,对方渡说:"师傅,船没了,可江还在。往后我孙子想听船的声音,我就带他来看江水。" 方渡点了点头,目送他走下跳板。 夜深了,渡轮安安静静地泊在码头边。方渡没有熄火,一个人坐在驾驶舱里,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明信片,借着仪表盘的光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"爸,我订了冬天的机票。等我回来,去你的船上坐坐。——小满" 小鱼在甲板上站了很久,才慢慢走进驾驶舱。她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仪表台上,声音有些哑:"方师傅,这是今晚的乘客留言。有个人写了满满一页,说想跟你道声谢,又不好意思开口。" 方渡拿起来,借着微光展开。纸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端正:"八年前,我在你这艘船上想不开,是你递给我一根烟,跟我说'往前走,别回头'。现在我过得很好,在江对岸开了一家小面馆。谢谢你,船长。" 方渡把那张纸折好,和明信片放在一起,低声道:"记下了。" 他捏着明信片,望着窗外雾蒙蒙的江面,低声道:"小满,你再不回来,爸的船,就真的没了。" 话音刚落的瞬间,码头尽头的雾里,忽然亮起一点灯光。那灯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映出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。 方渡的手,猛地攥紧了那张明信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