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黎明
行李箱的轱辘声,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。
方渡推开驾驶舱的门,站在甲板上。雾里那个身影越走越近,直到码头灯下,他才看清那张脸——瘦了,高了,眉眼却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。
"爸。"方小满站在跳板下,仰头看着他,声音有些发颤,"我回来了。"
方渡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他快步走下跳板,走到女儿面前,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好几遍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"瘦了。"
"嗯,国外的东西吃不惯。"方小满吸了吸鼻子,"我想吃你煮的江鱼面。"
"回去就煮。"方渡说着,伸手要去接她的行李箱,手却在半空停住了。他看着女儿,忽然问,"你……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不是说过年才回?"
方小满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"我看到新闻了。澜江夜渡要停航。我看了那个视频,看到你在船头站着,我就定了最近的机票。"
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"爸,你说过,这船是给我留着的。我怕我回来晚了,就再也坐不上了。"
方渡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那晚语音里女儿说"我想家了",想起自己回的那句"船给你留着,江也给你留着"。他没想到,女儿真的连夜飞了回来。
"傻孩子。"方渡别过脸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,才转回来,冲她咧嘴一笑,"船还在这儿呢。走,爸带你上船看看。"
他拎起行李箱,带着女儿走上甲板。方小满站在船舷边,望着雾蒙蒙的江面,深深吸了一口气:"还是这个味道。潮潮的,腥腥的,一闻就知道到家了。"
"这船也老了。"方渡拍了拍船舷,"发动机总哼唧,栏杆也锈了。"
"老怕什么。"方小满转过头,认真地说,"它载过我,载过那么多人的念想,它就是艘好船。"
父女俩在甲板上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江风拂过,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。天边,雾气里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"爸,"过了很久,方小满忽然开口,"这船,真的会停吗?"
方渡望着天边那道渐渐亮起来的光,想了想,说:"船会不会停,得看天意。可有一件事,爸可以告诉你——就算船停了,爸也能带你去别的渡口,别的船上坐。你回来,就是爸这艘船,最大的汽笛。"
方小满被他逗笑了,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码头上忽然热闹起来。方渡回头一看,愣住了——天还没亮透,可码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一群人。老张挂着那两串鞭炮站在最前面,小鱼举着手机在直播,昨晚那个记者扛着机器跑在最前头。
"方师傅!"小鱼跑上跳板,声音都在发抖,"成了!成了!航运公司连夜开会,说市里来了指示——澜江夜渡作为城市文化线路,保留!不停了!"
方渡站在原地,像是没听明白。
"真的!"小鱼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,上面是航运公司官微刚发的一条公告:"澜江夜渡航线保留,自明日起正常运营。感谢每一位为它发声的市民。"
方渡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缓缓转过头,望着江面上散开的雾气,忽然觉得,这二十年的船,值了。
"爸!"方小满一把抱住他,又哭又笑,"船不停了!你的船不停了!"
方渡被她扑得晃了一下,却稳稳地站住了。他拍了拍女儿的背,声音闷闷的:"嗯,不停了。"
老张在码头上点着了那两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惊飞了江边的水鸟。天光越来越亮,雾散了,澜江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金色。
等鞭炮响完,小鱼才跑上来,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带着笑:"方师傅,我这会儿才敢说实话。其实昨儿晚上,我跟老张叔合计过,要是船真停了,我俩就守着这码头,等到市里松口的那天。我连辞职信都写好了。"
"收起来。"方渡说,"船不停了,你也别走。这船往后还指望你端茶倒水呢。"
"哎!"小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眼泪又掉下来,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方小满在一旁看着,忽然凑到小鱼耳边,小声问:"姐姐,我爸平时凶不凶?"
"凶什么呀,"小鱼抹着眼泪笑,"他就是不爱说话。可他递给人的纸巾,比谁的都软和。"
方渡听见了,耳根微微发红,别过脸去假装检查缆绳。方小满看着父亲那副模样,忽然觉得,这趟飞了十三个小时的航班,值了。
"爸,"她追到船头,"走,带我看看你那张驾驶台。小时候我老想坐那儿。"
"不行,"方渡板着脸,"驾驶台有规定。"
"就一眼!"
"……一眼。"方渡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老张在码头上看着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进了驾驶舱,掐了烟,嘿嘿一笑:"得嘞,这船啊,又有人惦记喽。"
方渡松开女儿,转身走进驾驶舱,拧了两下钥匙。老旧的柴油机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气,终于轰隆一声,重新响了起来。
"走,"他冲女儿招了招手,"爸带你,把这条江,再渡一遍。"
汽笛长鸣,渡轮缓缓离开码头,划破晨光里的江面,拖出一道长长的、金色的水痕。方小满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城市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,忽然回头,冲驾驶舱里的父亲喊了一声:
"爸!你的船,真好看!"
方渡握着方向盘,没有回头。可他那张被江风吹了二十年的脸上,慢慢、慢慢地,漾开了一个笑。
渡轮驶向对岸,驶向黎明。江面上,新的一天,正把整条澜江,都染成亮堂堂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