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暗流
五月底的一天晚上,航运公司突然来了通知。
通知很短,只有三句话:由于航线调整,澜江夜渡将于下月十五日起停运,原有班次全部取消。具体原因及后续安排另行通知。
小鱼看到通知的时候,手里的票夹都掉了。纸片散落在地上,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鸟。她弯腰去捡,手指却一直在抖,捡了两三遍才把纸片拢成一堆。"这……这是开玩笑的吧?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人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小满耳朵里。她冲进值班室,把通知拍在桌上,脸色铁青:"这不可能!我们刚把船修好,刚开了一个月,他们就要停?"
方渡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他把通知折好,放进外套口袋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"爸,您去哪?"
"找个人。"
那天晚上,方渡去了陈组长家。陈组长开门的时候,看见是方渡,愣了一下,随即把他让进屋,给他倒了杯茶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通明,车水马龙。可方渡没有看那些灯火。他看着茶几上的一杯热水,水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,又消散在空气里。
"老方,"陈组长先开了口,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可这件事,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"
"我知道。"方渡说。
"那你还来?"
"来是想告诉你,这条线不能停。"方渡的声音很平,像是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"澜江夜渡开了三十多年,亏了这些年,可它还有价值。它不是钱能算清楚的。"
"我知道它有文化价值。"陈组长叹了口气,揉了揉眉心,"可商业价值更直接。滨江带开发之后,整个片区的经济都不一样了。这笔合作谈了三年,涉及的投资有几个亿。不能因为我们几条船就泡汤。"
"你们可以改路线。"方渡说,"河道那么大,为什么不保留一段?"
"我们考虑过。"陈组长说,"可问题不在这里。问题是没人愿意继续运营。现在这条线,全靠补贴撑着。一旦停了补贴,谁来做?谁来开?谁来维修?"
方渡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陈组长说得没错。这条线的困境从来不是缺少人想让它开,而是缺少人愿意为它花钱。过去三年,航运公司亏损了四千多万,市里的补贴也年年拖欠。如果这笔新的商业合作能带来可观的收益,市里当然不会轻易放弃。
"老方,"陈组长看着他,"你是不是想说,你来做?"
方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到自己不多的积蓄,想到女儿的房租,想到自己在江边租的那间小屋子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不够付这个月的油费。可他又想起小满掌舵时坚定的眼神,想起老张每天在码头上蹲着抽烟的背影,想起小鱼在检票口忙前忙后的身影,想起那些在深夜的船上卸下疲惫、安然入睡的乘客。
"是我来做。"方渡说。
陈组长愣住了。他看着方渡,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。
"你今年多大?"
"四十二。"
"四十二?你让我一个四十二岁的人,一个人去撑一条线?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方渡说,"意味着我从今天起,既是船长,又是售票员,还是修船工。意味着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半夜两点才能回家。意味着我的退休金要提前花掉一大半。"
"值得吗?"
方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。远处的江面上,隐约能看到渡轮的轮廓,像是一头在黑暗中呼吸的老兽。船头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一小团,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那是小满留下的灯,她知道父亲可能还会回来,所以一直开着。
"老陈,"他转过身,"你还记得三十年前,我第一次上这艘船的时候吗?那天晚上的雾很大,江上什么都没有,我只看得见驾驶舱里那点灯光。我以为我要淹死在那片雾里。是老张扶了我一把,说'船稳了,你开得不错'。那句话我记到现在。"
他顿了顿,"这条船救过我。它也救过很多人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。"
陈组长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身,走到方渡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老方,"他说,"你让我很为难。可我会去争取的。真的。"
方渡点了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,没有回头。
"陈组长,"他说,"如果您觉得为难,可以不帮我。但请不要挡我。"
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陈组长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久久没有动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方渡走在码头的路上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腥气。他想起这三十二年,这艘船经历过多少次危机。拆过三次,停运过两次,每一次都以为要彻底消失了,可每一次又都回来了。
这次会不会不一样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试一试。
回到家,他翻开摆渡人日志,写下新的一页:
船要停了。不是因为江干了,是因为人不想让它开了。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它,它就还能开。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坐,它就还能载着所有人过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