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第31章 / 40

第31章 摆渡人日志

第二天,方渡还是去了码头。 他不是去开船的。他站在北岸码头的台阶上,看小满把渡轮稳稳地靠上泊位,看乘客们提着大包小包地上上下下,看小鱼在检票口收票、找零,动作麻利得像只小麻雀。 阳光很好。江面上跳着碎金似的光,晃得人眯起眼。第一个下船的是个老伯,提着一篮子青菜,冲方渡咧嘴一笑:"方师傅,今儿个不掌舵啦?" "不掌了。"方渡说,"让小的来。" "好啊。"老伯说,"老辈儿歇着,小辈儿上。这船有人接,好。" 方渡笑了笑。他看着老伯走远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早晨,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了。二十三年来,他总是第一个上船,最后一个下船,眼睛只盯着江面,从来不知道天光这样好。 下一个上船的是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,背上还压着个大包。方渡搭了把手,帮她把包拎上船。女人连声道谢,说:"方师傅,您不开了,我们还真有点不习惯。" 方渡说:"船还是那船,谁开都一样。" "不一样。"女人说,"您开的时候,我心里踏实。您坐在这儿,我也踏实。" 方渡愣住了。 上午十点,陈组长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工匠,抬着一块铜牌,拎着冲击钻。铜牌被仔细地钉在北岸码头的石柱上,四个角各敲了三遍。钉完之后,陈组长后退两步,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,才满意地点点头。 "方师傅,"陈组长说,"您来揭牌。" 方渡摆手:"我揭什么牌?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。" "这条线是您守下来的。"陈组长坚持道,"从今天起,澜江夜渡就是城市文化遗产线路。这条航线,是您和小满、老张、小鱼一起留下来的。" 方渡想了想,走过去,掀开了铜牌上的红绸。红绸很轻,江风一吹,飘起来,落在水面上,顺流而下。方渡看着那抹红在江面上越漂越远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 铜牌上刻着八个字——澜江夜渡,城市文化遗产。 傍晚,老张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叠好,整整齐齐地放在值班室的桌子上。他没有穿制服,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旧中山装,头发也理过了,精神得像换了个人。 "老方,"老张站在码头边,清了清嗓子,"从明天起,我就不来了。" 方渡看着他,看了很久:"你不是说,要干到干不动为止吗?" "干不动了。"老张笑了,拍了拍自己的腿,"腿是真麻了。蹲了二十年,蹲不动了。再说,这船现在有小满,有你,有小鱼,我蹲在这儿,也是占地方。" "那你明天去哪?" "去江边钓鱼。"老张说,"钓上来的鱼,我拿到码头来,给小满炖汤。你们开船的人,得多补补。" 方渡没有接话。他望着江面,过了很久,才说:"老张,这二十年,辛苦你了。" 老张一愣,随即哈哈笑起来:"你少来这一套。我在这码头上,看了二十年船,看了二十年的人,有什么辛苦的?"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"倒是你,老方,你才辛苦。你开了一辈子船,把船上的人都渡过去了,谁渡你?" 方渡没说话。 "以后啊,"老张说,"你要是想坐船了,就坐。坐的时候,别老想着开船的事。你也该让人渡一渡了。" 那天晚上,方渡没有回家吃饭。他坐在北岸码头的水泥台阶上,看着渡轮在江面上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,看着两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想起这二十三年,那些在这条船上坐过的人。他记得他们的脸,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,记得他们下船时走路的姿势。可他一个也没写下来。 小满下了船,走到他身边坐下:"爸,老张叔真不来了?" "真不来了。"方渡说,"他蹲了二十年,该歇歇了。" "那我明天开船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"小满说,"船离岸的时候,回头看不见他蹲在台阶上,心里空落落的。" 方渡说:"他会来的。他舍不得这条船。" 那天晚上,方渡没有立刻回家。他买了一张票,上了船。小满以为他要回驾驶舱,让出舵轮,他摆摆手,径直走到乘客舱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 船离岸的时候,他听见发动机在脚下轰鸣,感到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。这个声音,他听了二十三年,可从没从这个角度听过。对面坐着一个下夜班的工人,靠着椅背,已经睡着了,呼噜打得又匀又稳。方渡忽然想,原来每个深夜,都有这么多人,靠在他开的船上,睡得这样安稳。 船到了对岸,他没有下船,又买了一张回程票。小满在驾驶舱里,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坐在乘客舱里,安安静静的,忽然笑了。 回到家,方渡翻箱倒柜,找出一本旧笔记本。那是小满上初中时用剩的,封面上画着一只帆船,边角都磨圆了,纸页微微发黄。他拧开笔,在第一页写下五个字:摆渡人日志。 写完,他停住了。他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。 写那个在船头点烟、后来结婚生子的年轻人?写那个在深夜哭过、第二天又笑着下船的白领?写那些提着公文包、咬着馒头、在夜色里赶路的人? 他想了很久,在第二行写下了一句话: 凡是坐过这条船的人,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晚上。 他放下笔,把笔记本揣进怀里。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,每天坐一趟船,坐在乘客中间,听他们说话。他不再是船长了。可他还想做摆渡人——把他们的故事渡到江对岸,渡进一个有人记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