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双人轮
三个月后，澜江夜渡换了新的时刻表。
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，每半小时一班。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，每三十分一班，由方小满驾驶，老张在码头上值班，小鱼在船上卖票。这艘渡轮，比任何时候都热闹。清晨六点，第一批乘客是去早市的老人，他们提着菜篮子，坐在甲板上，聊着今天的菜价；晚上十点，第二批乘客是下夜班的工人，他们带着疲惫，坐在船舷边，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发呆。
方渡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小满把船稳稳地靠上北岸，看着乘客们有序地上下船，看着小满在船头系缆绳，动作利落，干脆，比二十岁的他强多了。她系缆绳的姿势，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——手腕一翻，绳圈一绕，一个结就打好了。那是老张教他的，那时候老张说："绳结是你和这艘船之间的第一个约定。你系好了，船就不会跑。"
"爸，"小满下了船，走到他身边，"今天您休息一天。"
"嗯。"方渡说，"今天轮到我休息。"
"那您去哪？"
"去江边坐坐。"方渡说，"看一会儿江，看一会儿船。就一会儿。"
小满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"爸，您是不是舍不得我？"
方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，转身朝江边走去。
他在江边坐了很久。江风很大，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看着江面上的渡轮，看着那艘他开了二十三年的船，看着小满站在驾驶舱里，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，神色平静。那是他年轻时的样子，也是他父亲当年的样子——握着方向盘，看着江面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开着。
那是他年轻时的样子。
"方师傅？"
方渡转过头。是陈组长。他穿着一件厚外套，站在江边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记者。
"陈组长。"方渡点头。
"我们又来了。"陈组长说，"这次的报道，是关于澜江夜渡的。市里通过了我们的建议书，这条航线会作为文化遗产线路，继续运营下去。"
方渡听了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"方师傅，"陈组长看着他，"您还有什么要求吗？"
"没有。"方渡说，"这船能开，这就够了。"
陈组长问方渡几个问题，方渡都简单地回答了。他不想说太多，他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，比说出来更好。
记者们开始拍照。一个记者问方渡："方师傅，您今年多大年纪了？"
"四十二。"方渡说。
记者愣了一下："四十二？您开船开了二十三年？"
"嗯。"
"那您打算开多久？"
方渡想了想，说："开到开不动为止。"
"开不动了怎么办？"
方渡望了一眼江面上的渡轮，看着小满站在驾驶舱里，专注地看着前方。
"那就换人开。"他说，"船是大家的，不是我一个人的。只要还有人坐，就有人开。只要有人开，就有人坐。这江上的船，永远不会停。"
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，在采访本上写了几行字。
方渡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朝江边走去。
小满开着渡轮到了对岸，看见父亲站在码头上，背着手，望着江面。她让船缓缓靠岸，然后从驾驶舱里下来，走到父亲身边。
"爸。"
方渡回头，看着她。
"您今天开心吗？"小满问。
"开心。"方渡说，"看到你开船，我开心。"
小满笑了。她挽住父亲的胳膊，两个人站在码头上，望着江面上那艘渡轮，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夜色中格外温暖。
"爸，"小满忽然说，"您知道您这句话，跟老张当年说的话，一样吗？"
"什么话？"
"您说'船稳了，你开得不错'。"小满笑了，"那是老张当年，对您说的。"
方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望着江面，望着江面上那艘渡轮，望着船上的灯，忽然说："那现在，轮到我了。"
小满靠在他肩上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江风从他们身边吹过，带着水汽和鱼腥味，还有远处城市夜生活的喧嚣。
远处，渡轮汽笛长鸣。那声音低沉而悠长，像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颗心跳，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跳着，永远不停。
方渡站在码头边，听着那声汽笛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夜晚，很美。
第二天早上，方渡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，洗漱，出门，走到码头。码头上空荡荡的，那艘熟悉的渡轮还泊在原位，像一头安静的老兽，在晨雾中打盹。
老张已经在等着了。他蹲在台阶上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。
"来了。"老张抬起头，眼睛下面一圈青黑，显然是没睡好。
"嗯。"方渡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，就着江风，看着那条沉默的船。江面上的雾还没有散尽，渡轮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"方渡，"老张忽然开口，"你说这船，真就这么没了？"
方渡没有回答。他望着江面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"江还在。"
"那船呢？"
"船会回来的。"方渡说，"只要还有人坐，它就停不了。"
老张哼了一声："你说的轻巧。航运公司都说了三次了，这航线就是亏。连年的亏，谁都扛不住。"
"亏不亏，不是他们说了算。"方渡转过头，看着老张，"是坐船的人说了算。"
老张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你这张嘴，还是跟当年一样，说不过你。"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，才起身各自回家。
这一天，方渡没有去别的地方。他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天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
船不会停的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因为还有很多人，需要被渡到对岸。
因为还有很多人，需要一句"往前走，别回头"。
因为这就是他的道。
方渡，澜江夜渡的船长，城市的摆渡人，永远在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