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百日
百日宴那天,梧桐巷十七号热闹得像过年。
青砖墙上挂着红绸,桂花树下摆了八张圆桌。念梧被换上一身藕荷色的小袄——那是苏念初连夜赶出来的,领口绣着一片桂花叶,和样衣上的纹样一模一样。小丫头精神头十足,蹬着小腿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天刚亮,苏念初就张罗着把桌子抬进院子。王婶带着几个街坊来帮忙,择菜的择菜,摆碗的摆碗。林可拎着两箱汽水进门,身后跟着抱一箱水果的陈默,被她支使得团团转。徐晓萌跟在后头,手里捧着一只系着绸带的纸盒:"念晚姐,星耀的合同我带来了,你签个字就行——秋季宣传照,用双念的样衣,不拍孩子,只拍衣服。"
苏念晚把合同翻了一遍,笑着签了字。
"这还差不多。"林可搂住她的肩膀,"我跟你说,徐晓萌这次办事,靠谱。"
徐晓萌难得没呛声,低头笑了笑。
酒过三巡,有人起哄让陈默和林可喝交杯酒。陈默面不改色,端起杯子一口干了,林可的脸腾地红了,追着要打他。念梧被吵醒了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热闹,把一桌子人都看笑了。
临近中午,霍老爷子到了。老爷子今天换了一身新中山装,拄着拐杖,被人一路扶进院子。他先不看酒席,径直走到摇篮边,弯腰看了念梧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"像,真像。眉眼像念晚,这气派,像景寒。"他顿了顿,从怀里取出一卷红绸裹着的册页,"丫头,念梧的名字,老头子我请人记进霍家族谱了。霍念梧——霍家的孩子,名正言顺。"
老爷子翻开册页,指着末尾一行新墨,让苏念晚看。上面工工整整写着:念梧,乳名梧梧,霍氏第五代长孙女。苏念晚看着那行字,又看看老爷子花白的头发,喉头堵得厉害。她知道,这是老爷子在给念梧撑腰——从今往后,霍家上下,谁也不敢轻看了这个孩子。
苏念晚的眼眶一下热了:"爷爷……"
"哭什么。"老爷子摆摆手,"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,就等着这一天。重孙女的百日,谁也别想搅了。"
沈伯衡是踩着开席的点儿到的。他没坐主位,拣了个角落的位置,看着满院子的样衣,慢悠悠地说:"这些衣裳,有秋棠的灵气。那孩子活着的时候,就爱在衣裳上绣桂花。"
苏念初端着一杯茶走过去,在沈伯衡身边坐下:"沈爷爷,双念的每件衣服领口,我都绣了一片桂花叶。我妈的针线活,我想替她接着做下去。"沈伯衡端着茶的手顿了顿,半晌,哑着嗓子说了句:"好。秋棠知道了,会高兴的。"
席间,念梧被抱着在各桌转了一圈。街坊们这个逗一下,那个逗一下,小丫头倒也不怕生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把满院子的人看了个遍。王婶拉着苏念晚的手说:"念晚啊,你这日子,算是熬出来了。"
"婶子,"苏念晚反握住她的手,"往后巷子里的日子,咱们一起过。"
酒席散到深夜。宾客走尽,苏念初收完桌子,回屋去赶下一批样衣。苏念晚把念梧哄睡,放进摇篮,又轻轻把那只修好的旧怀表挂在摇篮边上。嘀嗒,嘀嗒,像爷爷的心跳,又像爸爸的心跳。
霍景寒站在门口送客。最后一个客人刚走,他正要关门,余光忽然瞥见石阶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"念晚。"他叫了一声。
苏念晚走过来,看见那只信封,心里莫名一紧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邮票,只是被一块石头压着,搁在门槛边,像是有人趁夜悄悄放下的。
她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里,年轻的苏正平站在梧桐巷十七号门前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笑得眉眼温厚。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,女人的眉目——和苏念晚,有七分相似。
苏念晚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翻过照片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,与父亲的字截然不同:
"念晚:念梧满百天了,外婆想见见孩子。"
苏念晚怔在原地,照片从指间滑落。
苏念晚三岁那年,母亲走的时候,她在门口追着哭。母亲蹲下来,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,说:"念晚乖,妈妈过些日子就回来。"那天的糖,她攥了整整一天,化在手心里,也没舍得吃。后来她才知道,母亲再也没回来。三十年了,她已经想不起母亲的脸,只记得那双塞糖的手,很凉,很凉。直到今天,她看见这张照片,才重新想起来——原来母亲长这样,原来母亲抱她的时候,笑得这样好看。
她的母亲。三岁那年把她留在苏家、从此音讯全无的母亲——她一直以为,母亲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。
可这行字告诉她,母亲还活着。不仅活着,还知道念梧满百日,还知道梧桐巷十七号,还知道她女儿的名字。
"景寒……"她的声音在发抖,"这是我妈写的。"
霍景寒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:"念晚,你告诉我,你妈当年,到底是怎么走的?"
苏念晚张了张嘴,却发现三十年来,她竟连一个确切的答案都给不出来。
巷口的拐角,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远处,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闪了一下,缓缓驶入夜色深处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