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风声
日子像桂花树上的新叶,一茬接一茬地长。念梧过了满月,眉眼渐渐长开,眼睛像苏念晚,鼻梁却随了霍景寒。苏念初的"念梧系列"样衣挂满了院子,百日宴的请帖也写好了,就等着日子到。
这天傍晚,巷口杂货铺的王婶一路小跑过来,进门就喊:"念晚啊,你快去看看——巷口贴了告示,说咱这片要旧城改造了!"
苏念晚抱着念梧,跟着王婶走到巷口。青砖墙上果然贴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公告,大意是梧桐巷片区被列入旧城改造范围,近期将启动征收评估,希望居民配合。
告示前人越聚越多。有人凑到近前看,看完了骂两句,又讪讪地走开。巷子口的何伯蹲在墙根下抽闷烟,跟王婶嘀咕:"早说这老巷子留不住,你看,这不就来了。"苏念晚站在人群外头,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梧,小丫头睡得正香,浑然不知这条巷子正在经历什么。
"念晚,你家十七号,是这一片最大的老宅。"王婶压低声音,"我听人说,这次牵头的是个外地来的大公司,叫宏晟置业。他们想把这整片都推平,盖商业综合体。十七号在正当中,他们早就盯上了。"
苏念晚的心一沉。她想起霍振邦当年说过的话——真正的苏家,从来不在那块地上。如今霍振邦在狱中,孟怀远也在狱中,可想要这块地的人,还是没断过。
果然,第二天上午,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。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人,敲开了十七号的门,自称是宏晟置业的项目经理。
"苏女士,"他把一张出价单推过来,"政府要征收,我们宏晟是开发商。您这套老宅,我们给这个价——这个数,够您在城南买一套新楼了。"
苏念晚没有看那张单子。她站在门口,淡淡地说:"十七号不卖。您是开发商,您该知道,民宅征收也要走程序,不是您一张单子就能定的。"
"程序会走的。"经理笑了笑,"不过苏女士,我提醒您一句——听说,苏家的地契,当年可是闹过官司的。要是产权有争议,征收起来,可就不按现在这个价算了。"
苏念晚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。
"您要是没什么事,请回吧。"她说,"地契有没有问题,不劳您操心。"
经理走了。苏念初从院子里追出来,看见那张出价单上的数字,气得手都在抖:"姐,他们这是把你当什么了?"
"别气。"苏念晚倒是平静,把单子叠好收起来,"他们要的不是十七号,是这块地。地里的根,他们搬不走。"
当天下午,陈默的电话就到了:"苏小姐,规划局那边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,说梧桐巷十七号的地契系伪造,要求复核产权。霍先生让我告诉您——他查了宏晟的底。"
"谁?"
"宏晟置业的名义法人叫潘立诚。"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"他是当年万和地产的副总,霍振邦的左膀右臂。万和倒了之后,他卷着一笔钱另起炉灶。霍振邦入狱之前,见过他一面。"
苏念晚握着手机,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。她放下手机,转头看了看院子里挂满的样衣。梧桐叶的纹样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是浑然不知外面已经变了天。她想起潘立诚那个名字,想起霍振邦在看守所里对她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爸,是个聪明人。"爸爸聪明了一辈子,也扛了一辈子。如今这份担子,轮到她和霍景寒一起挑了。
霍振邦人是进去了,可他留下的棋局,还在下。
晚上,霍景寒回来,看见她坐在桂花树下发呆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:"怕了?"
"不怕。"苏念晚说,"我就是觉得,爸爸当年一个人扛这些,是怎么扛过来的。"
"他扛过来了。"霍景寒握住她的手,"现在轮到你,和我,一起扛。"
临睡前,霍老爷子又打了电话过来。老爷子显然已经听说了拆迁的风声,开口就骂:"这宏晟是什么来路?敢动梧桐巷?"霍景寒把潘立诚的底细说了,老爷子沉默片刻,只留下一句:"老头子我还在一天,霍家的门,梧桐巷的墙,就轮不到外人来拆。"挂了电话,霍景寒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很久没有动。
"潘立诚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"
"陈默在查他和霍振邦往来的账目。"霍景寒说,"万和倒了,钱却有人替霍振邦带走——只要这账对得上,潘立诚就是霍振邦留在外面的另一只手。他要动十七号,我陪他玩到底。"
苏念晚靠在他肩头,望着头顶的桂花树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凉意。她忽然想起潘立诚放出的那句话——"梧桐巷地底下,有比地皮值钱的东西"。
爸爸的地窖里,确实有比地皮值钱的东西。可那是苏家的根,不是谁的猎物。
"景寒,"她轻声说,"离念梧百日,还有三天。"
"我知道。"霍景寒的声音很稳,"百日那天,十七号门口,酒照摆,客照迎。我霍景寒的妻女,谁也别想惊着。"
那一夜,苏念晚躺在床上,听着念梧均匀的呼吸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地窖里那口樟木箱,想起爷爷留下的祖训——梧桐巷十七号,苏家起于斯,亦当守于斯。爸爸守到了最后,现在轮到她了。她伸手,在黑暗里摸了摸床头那只旧怀表,表壳冰凉,却让她心里安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