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钥匙
看守所的探视室里,苏念晚隔着玻璃,看着对面的霍振邦。
一夜之间,他仿佛老了十岁。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锐利。
"你来了。"他扯了扯嘴角,"我以为你不敢来。"
"我为什么不敢来?"苏念晚坐下,"该心虚的人,是你。"
"呵。"霍振邦靠在椅背上,"苏丫头,我在这地方待了一夜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爸,是个聪明人。"霍振邦的声音哑哑的,"他死之前,把什么都安排好了。地契是假的,账本是空的,连那口樟木箱底下的夹层,也是他故意留给我看的。"
苏念晚的心猛地一沉:"你什么意思?"
"我什么意思?"霍振邦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"我派人把那口箱子从夹层里挖出来的时候,还以为自己挖到了宝。结果打开一看——空的。里面只有一张字条,写着一行字:'振邦,你终于还是来了。真正的钥匙,不在我这里。'"
苏念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。她想起父亲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"真正的钥匙在哪儿?"她问。
"你爸留了一手。"霍振邦说,"他把我引到夹层,让我以为拿到了东西,好让我放松警惕。真正的东西,他早交给了别人。"
"谁?"
"沈伯衡。"霍振邦吐出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,"你爸的老朋友,开古董铺的。我找他谈过,想花钱买回来,他油盐不进,只说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"
苏念晚站起身。她看着玻璃那头的霍振邦,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,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被父亲摆布了半生的人。
"大伯,"她轻声说,"您要是早肯说真话,也不至于走到今天。"
霍振邦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走出看守所,阳光刺得苏念晚睁不开眼。霍景寒撑着伞迎上来,看见她脸色不好,扶住她的胳膊:"他说了什么?"
"他说,东西在沈伯衡手里。"苏念晚把霍振邦的话复述了一遍,"我爸爸,把钥匙托付给了一个古董商。"
"沈伯衡……"霍景寒皱眉,"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"
"苏念初说她妈妈的遗物里也提到过这个人。"苏念晚说,"他说是苏家上一辈的故交。"
两个人对视一眼,没有多说话,直接驱车去了城西古玩街。
沈伯衡的古董铺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门脸不大,招牌上刻着"衡记"两个字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。铺子里很暗,只有一盏老式的钨丝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柜台后面,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正戴着老花镜,拿放大镜端详一块砚台。
听见脚步声,老人抬起头,目光在苏念晚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笑了:"你长得,像你爸爸。"
"您认识我爸爸?"
"认识。"沈伯衡放下砚台,慢悠悠地站起身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放在柜台上,"我等了三年,总算把你等来了。"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支旧录音笔、一枚铜钥匙,和一张卷起来的泛黄纸卷。
"你爸爸出事前一周,把这些东西交给我。"沈伯衡说,"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,就把这些交给来取的人。他还说——来取的人,一定姓苏。"
"霍振邦,来找过您?"霍景寒在旁问了一句。
沈伯衡点点头,没有隐瞒:"来过。开价很高,说只要我把东西交出去,条件随我提。我没答应。"他顿了顿,看着苏念晚,目光温和,"你爸爸托付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苏家的东西,只能交到苏家人手上。老朽活了这把年纪,一诺千金,还是做得到的。"
苏念晚的眼眶又热了。她按下录音笔的开关,里面传来父亲苏正平的声音。那声音温厚而平静,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,随口说着家常:
"念晚,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,爸爸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爸爸走得很安心。振邦想要这块地,就让他拿。真正的苏家,从来不在那块地上——在梧桐巷十七号的地窖里。钥匙我托伯衡保管,地窖里有你爷爷留下的东西,够你们姐俩好好过日子。"
录音顿了顿,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些:"还有件事,爸爸一直没敢告诉你。霍景寒那孩子,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要是你们还有缘分,别因为爸爸的事,错过他。"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苏念晚攥着录音笔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"地窖在哪儿?"霍景寒问。
沈伯衡指了指那张泛黄的纸卷:"这是十七号的原始地契,还有地窖的方位图。"他顿了顿,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"对了,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你爸爸出事前,来我这儿寄存的。他说,等孩子出生了,再打开。"
苏念晚接过那个信封。信封很轻,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:"念晚亲启。"
她正要拆开,霍景寒忽然按住她的手:"先回家吧。你今天跑了一天了。"
苏念晚看着那个信封,最终还是把它收进了包里。
回程的车里,夕阳把整条古玩街染成金色。苏念晚靠在座椅上,怀里抱着那个布包,感受着包里的铜钥匙贴着心脏的位置,微微发凉。
"景寒,"她忽然开口,"你说,我爸爸当年,到底扛了多少事?"
霍景寒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梧桐巷十七号,那栋灰墙黛瓦的老房子,在暮色中静静地立着。苏念晚望着它,忽然觉得,它不再是一栋老房子了。
它是一扇门。
门后,是她父亲用一生为她守住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