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期限
三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转眼就走到了契约的末尾。
那天早晨,沈清歌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。电话是律师陈志远打来的,语气公事公办。
沈小姐,他开门见山,您和陆先生的婚姻契约,还有一个月到期。按照当初的约定,如果您不打算续约,我会在期满后的十五个工作日内启动离婚程序,届时陆先生将向您支付五千万补偿金。
沈清歌握着手机,一时没有接话。
她这才惊觉,三年的日子,原来已经到了尾声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沿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窗外的江城刚入了冬,天色灰蒙蒙的,楼下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空。
三年前,她为了继承祖父的股权,在律师事务所签下那份合同的时候,满脑子只有两个字:撑住。撑过三年,拿到股权,保住沈家,然后和陆景深和平分手,各奔东西。那时候她甚至觉得,三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可现在,三年真的要到头了,她反而有些舍不得。
她舍不得济世堂药柜上那一排排祖父笔迹写就的标签,舍不得后院药园里绿油油的回春草,舍不得每一个傍晚炉子上煨着的药膳汤。更舍不得的,是那个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给她热牛奶、会把她碗里不爱吃的香菜一片片挑走的男人。
她正出神,卧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醒了?陆景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领口微敞,头发刚洗过,还带着一层潮湿的水汽。
嗯。沈清歌接过牛奶,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怎么了?陆景深察觉到她的异样,在床边坐下,蹙起眉,是陈志远打来的电话?
你知道了?沈清歌抬起头。
他是我请的律师,任何变动,都会先通知我。陆景深说得很平静,他昨天就问过我,这婚约,要不要续。
……你怎么答的?
我没答。陆景深看着她,目光很沉,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。
沈清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想说"不续了",可话到嘴边,怎么也吐不出来;她想说"续吧"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,轻得配不上这三年,也配不上眼前这个人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还有一个月呢,急什么。
陆景深没有追问。他抬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廓上极轻地停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
不急。他说,我等你。
那两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她心里,让她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。坐诊的时候,她连着开错了两张方子,幸好被坐堂的老伙计林叔拦了下来。
清歌,你今天魂不守舍的。林叔把药方递还给她,低声问,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
没有。沈清歌摇了摇头,扯出一个笑来。
正说着,药柜上的座机响了。林叔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。他捂住话筒,压低声音:清歌,有个自称天衡药业董事长的人,说想约你谈回春草合作的事。
天衡药业?
沈清歌皱起眉。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。天衡药业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制药巨头,总部设在沪市,旗下十几条中成药生产线,市值数百亿。可这家公司以急功近利出名,业内风评素来不好,为了抢配方、抢专利,没少使过下作手段。
她想了想,说:告诉他,今天下午三点,我在济世堂等他。
林叔急了:你真要见?
见。沈清歌说,躲是躲不掉的。我倒要看看,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下午三点整,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准时停在济世堂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。他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助理,阵仗不小。
顾天衡。
沈清歌在门口迎他,客客气气地把他让进内堂,亲手泡了一壶茶。
顾天衡坐下,环顾四周,目光在满墙的药柜上停了片刻,忽然笑了:沈小姐,你这济世堂,比我想象中寒酸。
地方虽小,救过的人却不少。沈清歌把茶推到他面前,顾董事长不远千里从沪市赶来,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的药柜吧?
爽快。顾天衡端起茶杯,那我也不绕弯子了。沈小姐手里的回春草配方,还有你祖父留下的一整套手稿,我出十个亿,买断。
沈清歌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十个亿。这大概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。她花了一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放下茶杯,一字一句地说:顾董事长,回春草考是我祖父毕生的心血,回春草是一味救命的药。它不能卖,我也不会卖。
别急着拒绝。顾天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,轻轻放在桌上,十个亿,够你建一百个实验室。你一个年轻姑娘,守着这么间破药铺,图什么呢?
图它救人。沈清歌把支票推了回去,还是那句话,不卖。
顾天衡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他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透:沈小姐,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。今天这杯酒你不喝,改天,可就由不得你了。
说完,他不再看她,大步走了出去。黑色轿车扬长而去,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。
沈清歌站在门口,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寒意。
她总觉得,这件事,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那天晚上,陆景深从公司回来,见她坐在客厅里出神,什么也没问,只是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把她冰凉的指尖握进掌心。
怕了?他问。
沈清歌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没事。陆景深把她的手攥紧了些,低低地说,有我在。
他说得不多,可那四个字落进她耳朵里,竟比什么保证都让人安心。
沈清歌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沪市的某栋大楼顶层,顾天衡正站在落地窗前,拨通了一个电话: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回春草的配方,我必须拿到手。
窗外,江城的夜色,正一层一层地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