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6 春天
契约改成终身的那一天,沈清歌和陆景深在老宅的后院里种下了一排新的苗。
那是她从祖父手稿里找到的另一种药材——天冬。祖父曾经用它配过一剂安神方,对陆夫人的失眠症有奇效。沈清歌种它是为了给陆夫人减轻痛苦,也想让药园里多一种真正的药材。
天冬喜欢阴凉。她蹲在地边,把幼苗埋进土里,不能晒太阳,也不能太湿。
就像你一样。陆景深说,不能太累,也不能太闲。
沈清歌抬头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两人种完最后一棵苗,坐在田埂上休息。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,但阳光已经暖了。远处,回春草的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欢迎这个季节。
景深,沈清歌忽然开口,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以后要做什么?
种药。陆景深说。
不只是种药。她摇头,我是说,长远一点。
陆景深想了想:我想开一家药铺。不赚钱的那种,只给那些吃不起药的人送药。
沈清歌看着他,眼眶热了一下。
我也想过。她说,我想把祖父的手稿整理出来,出版一本关于回春草的书。让更多人知道,药材不只是商品,它是救人的东西。
陆景深握住她的手:那我们一起做。
好。沈清歌点头。
两人坐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的药园。春天来了,那些被荒废的药材都重新长了出来,绿得像一块块地毯,铺满了整个山坡。沈清歌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苦。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也是她这辈子最想守护的味道。
远处,一只蝴蝶从回春草的叶子间飞过,停在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上,翅膀一扇一扇的,像是在给春天鼓掌。
那是他们种出来的春天。
两个月后,沈清歌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打电话的人是齐振声的律师。齐振声在狱中病重,临终前托人带话,想见沈清歌一面。
我不想去。沈清歌挂断电话后,对陆景深说。
但也许你想听他说点什么。陆景深说,关于你父亲的死,关于配方的秘密。
沈清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好。她说,我去。但不是为了原谅他。是为了我自己。
那天下午,沈清歌去了监狱。
齐振声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满是皱纹,看起来像个陌生人。但沈清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那个害死她父亲、毁了沈家的人。
沈小姐。齐振声的声音沙哑,你来了。
我只来一分钟。沈清歌说,你有什么想说的?
齐振声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涩,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。
我错在贪。他说,我以为配方能让我成为药界首富,但我不知道,那种药材需要的是救人之心,不是赚钱之心。我种了二十年,种出来的都是野草。因为你父亲留下的,才是真正的回春草。
你想说什么?
我想说,对不起。齐振声闭上眼睛,对不起你父亲,也对不起你。我欠你们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
沈清歌站在他床边,没有说话。
她本来以为,听到这句话,她会高兴。但奇怪的是,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仇恨已经淡了,留下的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。
你走吧。齐振声说,好好活着。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。
沈清歌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走廊里,她看见了沈宏达。他也来了,站在齐振声病房的门口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你怎么也来了?沈清歌问。
听说他要死了。沈宏达说,我想来看看他最后一眼。
两人站在走廊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
大伯,沈清歌忽然开口,你恨他吗?
恨。沈宏达说,但他也是可怜人。贪心让人变成鬼。我恨他,但也同情他。
沈清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我爸爸说过,恨一个人,不如忘记一个人。
沈宏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你说得对。
两人并肩走出监狱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清歌,沈宏达忽然说,我不求你原谅我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这些年一直在后悔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把沈氏的账目理清楚。那些亏空,我会一分一厘地还回去。
沈清歌看着他,点了点头:好。
她从这一天起,不再恨任何人了。
回到药园的时候,陆景深正在给回春草浇水。
怎么样?他问。
他说对不起。沈清歌说,但我已经不恨了。
陆景深走过来,把她搂进怀里。
那就对了。他说,仇恨太沉重了,你背不动。
沈清歌靠在他肩上,看着远处的药园。春天的风吹过,回春草的叶子轻轻摇晃,绿得发亮。
那是她种出来的颜色。
也是她余生的颜色。
傍晚时分,陆景深做了一桌菜。都是沈清歌爱吃的,有清蒸鲈鱼,有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碗她最爱喝的排骨汤。
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?沈清歌有些惊讶。
嫁给你之后学的。陆景深说,你祖父不是说了嘛,要好好活着。好好活着,就要好好吃饭。
沈清歌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,忽然觉得,这碗汤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。
因为这是她余生要喝的第一碗汤。
也是她余生要喝的无数碗汤中的一碗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个药园染成了金红色。回春草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为这个春天,轻轻鼓掌。
那是他们种出来的春天。
也是他们余生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