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仁和堂旧址
齐振声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沈清歌心里,不拔出来,她连觉都睡不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城西。
仁和堂的旧址早就拆了,原址上盖起了一栋六层的老式办公楼,沿街的底商开着几家五金店和快递点,看起来和江城任何一条老街没有两样。沈清歌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,怎么也想不通,父亲当年天天往这里跑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"老楼后面有个院子。"陆景深把车停在巷口,熄了火,"我让人查过,那栋楼翻建的时候,院子没动。产权几经转手,最后落在了一家叫'和润'的贸易公司名下。"
"和润?"沈清歌想了想,"我查过那家会所的注册信息,关联公司里,好像也有一个'和润'。"
"同名的两家公司。"陆景深说,"但注册地址,都在同一栋写字楼里。"
沈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家会所、仁和堂旧址,全都在城西这条老街上。齐振声把家安在了这里,一待就是二十年。
两人绕过正门,从巷子尽头的侧门进了院子。院子里杂草齐腰,堆着几捆废弃的建材,看起来荒废已久。可沈清歌细看,却发现通往后院的那条石板路,缝隙里的土是松的——有人常走。
她顺着那条路走到尽头。院墙脚下,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上的锁却是新的。
"锁是新的。"陆景深蹲下看了看,"定期有人来。"
他打了个电话。十分钟后,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了巷口,下来两个人,拎着工具箱,冲陆景深点了点头。不到一刻钟,那把新锁被无声无息地打开。
铁门后面,是一间半地下室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潮湿的、混杂着药草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沈清歌的心猛地揪紧了——这个味道,她太熟了。那是回春草晒干之后特有的气息,祖父的小药房里,常年飘着这股味道。
地下室里摆着一排排的铁架,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密封的玻璃罐。罐子里装着晒干的草药,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年份。沈清歌一排排看过去,指尖发凉——那些编号,从二十年前那一年开始,一年没断过。
"他在这里种了二十年的回春草。"沈清歌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"不只是种。"陆景深站在一张旧木桌前,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回春草的种植记录,从发芽、分株到采收,每一步都写得极细。笔记的最后几页,还画着配方的推演图——虽然只推演到一半,但方向,分明就是沈家配方里那味主药。
"他在逆向研究沈家的配方。"沈清歌把笔记合上,手在发抖,"他种了二十年,就为了把这味药琢磨透。"
"可他琢磨不透。"陆景深说,"回春草种得出来,配比却不一定猜得出来。否则他也不会等二十年,还按兵不动。"
"所以他需要我手里的原配方。"沈清歌说,"他等父亲那批试验记录,等了二十年。等不到,就想来抢。"
她正说着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是陈伯发来的消息:"会所今晚闭门谢客。齐振声的人,下午来过沈家老宅,转了一圈就走了。"
沈清歌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。齐振声动起来了。他大概是知道了什么——知道有人在查仁和堂的旧址。
"走。"她把笔记仔细收好,放进随身的包里,"趁他还没反应过来,先把这里的东西带走。"
他们离开后院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,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兽。
回到陆宅,祖父正坐在客厅里等他们。听完沈清歌的讲述,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"清歌,你把那批玻璃罐里的草药,带去给你母亲看一眼。"
"母亲?"沈清歌一愣,"她懂药?"
"她不懂。"祖父说,"但你父亲种回春草那几年,你母亲一直在帮他打理。哪一批是成株,哪一批是次品,她闻一闻、摸一摸就知道。"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,"齐振声在地下室里种了二十年,可他从来没种出过一株真正的回春草。那些罐子里的东西,是不是成株,你母亲一看便知。"
沈清歌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:"您是说……父亲当年种出来的那一批,才是唯一的成株?"
"那批成株去哪了,"祖父说,"恐怕就得问问齐振声了。"
窗外,夜色渐浓。沈清歌握着那本泛黄的种植笔记,指尖轻轻摩挲过泛起的纸边。
二十年前,父亲在那间药房里,一株一株地种下回春草。二十年后,那些草的秘密,终于要在这个秋天,一一解开。
第二天,沈清歌带着一罐草药回了母亲家。
母亲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,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,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见女儿带了一罐晒干的草药回来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拿起一株,凑到鼻子下闻了闻,又放在掌心里搓了搓。
"这是……回春草?"母亲抬起头,脸色变了,"你在哪儿找到的?"
"妈,您认得?"
"你爸种的那几年,我天天帮他晒草,哪能不认得。"母亲握着那株草药,手有些抖,"这不是你爸种的那批。你爸种出来的,叶子比这厚实,颜色也比这深,搓开有股子药香,一闻就知道是成株。这个……差得远。"
沈清歌心里一紧:"也就是说,这批是次品?"
"何止是次品。"母亲放下草药,"你爸说过,回春草这东西,种出个形不难,难的是养出药性。没有药性的回春草,跟野草没什么两样。这人种了这么多年,怕是连门道都没摸到。"
"妈,"沈清歌握住母亲的手,"那您还记得,我爸当年种出来的那批成株,最后去了哪吗?"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分明。
"你爸出事前半个月,有一天晚上回来得很晚。"母亲慢慢说,"他进门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药味。我问他去哪了,他说,把那批草送去给人'看一眼'。我问给谁看,他说,'合伙人'。"
"他说的合伙人,是不是叫齐振声?"
母亲愣住了。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:"你爸从来不提那个人的名字。他只说,那人眼光毒,要是看上了那批草,怕是留不住。"
沈清歌握着母亲的手,心里那团乱麻,终于拧成了一条线。父亲把唯一一批成株交给了齐振声。而齐振声拿着那批草,却种不出下一茬。他需要父亲活着的种法,父亲死后,那批草在他手里,大概也早已枯死在了某一间地下室里。
"妈,"她轻声说,"我爸的事,可能要有个结果了。"
母亲看着她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问。她只是把那株草药轻轻放回罐子里,说:"清清,你爸走得冤枉。要是真能有个说法,妈这辈子,也就没什么遗憾了。"
沈清歌用力点了点头。
窗外,老城区的阳光安安静静地洒进来。她坐在母亲身边,看着窗台上那几盆绿植,忽然觉得,那条追了二十年的线,终于摸到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