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9 西城医堂
第二天一早,苏婉儿便动身去了西城。
淑家别院是一座三进的宅子,前堂开阔,后院临着一条活水,庭中还留着几株老梅。抄没时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,只剩空屋,可苏婉儿一进门便觉得,这地方冥冥中像是替她留的——前堂做诊室,厢房做药库,后院晒药晾草,正合她的心意。
郑鹤龄是午后到的。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被孙禄请来时,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进门先给苏婉儿行了个大礼:"姑娘在城门口替老朽断的肝郁之症,老朽照方吃了半月,陈年旧疾竟去了七成。听说姑娘要开医堂,老朽腆着脸来讨个差事——老朽年轻时做过太医院院判,虽说早被赶出宫门,配药抓药的手艺还在。"
苏婉儿连忙扶起他:"郑老言重了。您肯来,是回春医堂的福气。"
她心里清楚,这位郑太医,绝不只是个帮手。果然,午后她请他坐了,茶过三盏,郑鹤龄自己先开了口:"姑娘可知道,老朽当年,是怎么被赶出太医院的?"
"是为了养荣汤?"
郑鹤龄一怔,随即长叹一声:"姑娘果然什么都知道。十年了,老朽谁也不曾提过。那年御膳房进补,淑妃娘娘亲手给皇上熬养荣汤,太医院照例要验方。老朽在方子里看见一味锁阳,虽说是寻常温补肾阳的药,可配上那么重的安息香,总觉得不对——补药里掺安息香,是压什么压不住?老朽多嘴问了一句,次月便被革了职,说是'妄议宫闱'。从那往后,再没人提过那碗汤。"
苏婉儿端茶的手,微微一顿。锁阳,安息香——这不正与那卷香方里的两味药对上了吗?养荣汤里锁阳压底,安神香里铁线草为引,一进一出,十年的毒便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。她放下茶盏,沉声道:"郑老,您这十年来受的委屈,我替您记下了。"
开堂头一日,来的病人不多。西城住的都是贩夫走卒、车马脚行,见是女大夫坐堂,大多站在门口看热闹,不敢进门。直到傍晚,才有个挑担汉子被抬进来——他从城外的土坡上滚下来,小腿骨折,疼得满脑门是汗。
苏婉儿正骨、上夹板、敷药,一气呵成。那汉子缓过气来,挣扎着要给银子,她只收了三文诊金。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第二日,医堂门口便排起了长队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挤在队伍里,孩子额头发烫,她急得直抹泪,苏婉儿先给这孩子看了,又让郑鹤龄熬了一锅退热的药汤,摆在门口任人自取。
可苏婉儿的心,没有全放在诊堂里。
入夜,她独自寻到了淑家别院的地窖。窖口藏在后院老梅树下的青石板底下,若非抄家清单上"地窖一间,内贮香炉若干"那行字,谁也想不到这儿还藏着一间屋子。她掀开石板,沿阶而下,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灰味扑面而来。
地窖里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香炉,炉身乌黑,炉中积着厚厚一层香灰。苏婉儿蹲下身,用银针挑开灰烬凑近闻了闻——果然,灰烬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线草气息。她又从怀里取出一把黄铜小钥匙,那是淑贵妃陪嫁妆匣夹层里藏的,谢天谢地,淑府抄没时那妆匣连同上百箱物件一并入了官,钥匙却在她手里。她伏下身,拿钥匙探进香炉底座一只暗格的锁眼,轻轻一旋,暗格应声而开,里面躺着一卷抄得齐整的香方:安息香为底,檀香为辅,铁线草研粉为引,另有一味她一时辨不出的药。
那味药,她凑在灯下辨了许久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锁阳。钩入骨,锁藏毒,以锁阳入香,把铁线钩钉进血脉,这便是那道"锁"的来处。
她正要将香方收进怀里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苏婉儿心头一凛,还没来得及起身,地窖门"哐当"一声合上了。
"苏姑娘,"一个尖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阴恻恻的,"你寻香方,寻着了好东西。可惜这东西,得连你一块儿埋在这儿了。"
苏婉儿听出了这个声音。是淑全。她退到墙角,握紧怀中的香方,声音却稳得出奇:"淑管事,你带着账册从宫里逃出来,又折回来烧别院,是怕我找出这道锁来?"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声冷笑:"你猜对了。可猜对的人,往往死得早。"
话音未落,只听一声巨响,地窖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李承轩一身夜行衣,提剑站在门口,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:"淑全,本宫在城里等你三日,你总算肯露面了。"
甲士一拥而入,将淑全死死按在地上。他挣了两下,忽然咧嘴一笑:"太子殿下,晚了。账册我早就烧了,那册子上的人名,你一个也别想——"
"账册烧了,可名册还在。"苏婉儿从炉座暗格的夹层最底处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,就着火光展开,"淑管事,你藏东西的手法,跟淑家藏香方的手法一模一样——都爱往香炉底下藏。你自以为烧了账册便干干净净,却忘了自己那份名册,也压在同一个炉底。"
淑全的脸色,唰地白了。他死死盯着苏婉儿,忽然又怪笑起来:"苏姑娘,名册你拿走了也没用。最要紧的那一页,用的墨遇了烛火就化,你一辈子也瞧不出那上头写的是谁。"
苏婉儿的手,停在名册的封面上。她没有急着翻开,只把名册拢进袖中,看着淑全被甲士拖出去。火光下,淑全仍在嘶声喊:"慈宁宫!慈宁宫!有本事你就去查!"
李承轩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"他这是故意咬出慈宁宫来乱你的阵脚,还是确有其事?"
"我回去翻翻名册便知。"苏婉儿道,"可他说有一页的墨遇火便化——这样的墨,宫里只有一处有。"
"哪里?"
"司香局。"苏婉儿轻声说,"专管宫中香料的司香局,库里存着一味'隐字墨',写下的字不见火不显。针道人留的那半卷帛书,用的正是同一种墨。"
名册展开,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账:铁线草的进出、银子的去向、采买的人名,一桩一桩都对得上。翻到最后一页,纸色比旁的深些,墨迹却淡——正是淑全说的那种隐字墨。苏婉儿把名册凑近火把,那页纸上的字在火光里一点一点浮出来,只有三个字:
"慈宁宫。"
苏婉儿的手,停在那三个字上。她抬起头,望向京城北面那片巍峨的宫阙。暮色里,慈宁宫的灯火,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