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2 时疫
七日后,胡老三依约来复诊。
苏婉儿搭了脉,又细看他手臂半晌——那道锈斑已经淡了许多,可她寻针探隙,指尖仍是触到一丝极细的滞涩,像一条蛰伏的虫,在经脉深处蜷着,没有散。
“没合上。”她蹙起眉。
胡老三一听,脸都白了:“苏姑娘,这针不是把病压住了吗?咋还没好利索?”
“压得住症,除不了根。”苏婉儿放下针,“你且回去,按方吃药,我这头再想想法子。”
送走胡老三,她站在回春堂门口,望着北边的官道,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没过几日,村口就来了第一拨逃难的人——拖家带口,蓬头垢面,说是临水县那边疫病大起,官府封不住,他们拼死跑出来的。
苏婉儿当即让林大强在村外的破庙里收拾出一间空房,把可疑的病患都隔了过去。她给庙里送去了艾草、石灰,又叮嘱村里人,凡是从北边回来的人,一律先到庙里住上三天,验过无病才能进村。
林大强有些犹豫:“苏姑娘,人都说医者仁心,你这样把人隔在村外,怕有人要骂你心狠。”
“医者仁心,是医病,不是害人。”苏婉儿道,“这病若真能过人,放进来一个,就是害了一村。骂我的人,我回头再挨个赔罪;真要病起来,可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。破庙里的病患越来越多,先是那个贩货的、跑脚的,后来连附近的村子也传出了病例。到了第七天上,庙里已躺了十几个病人,大多是同一种症候——高热,消瘦,午后骨节酸痛,皮肤生锈斑。
这一夜,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被送进庙来。他烧得小脸通红,手臂上锈斑连成一片,已经是气息奄奄。苏婉儿把孩子抱到灯下,解开衣襟一看,心里一沉——这孩子病得比胡老三重得多,那道隙几乎贯穿了整条手太阴经。
“婉儿,这针……还能扎吗?”苏母在一旁看得心惊。
“能。”苏婉儿把银针握在手里,指尖有些凉,“只是这次,得转足九转。一转都不能错。”
她把孩子放平,深吸一口气,针尖循着寸口缓缓刺入。第一转,孩子的呼吸稳了些;第二转,额上的汗退了些;第三转,苏婉儿的额上却沁出了汗。她全神贯注,指尖一点一点地寻着那道隙,每过一转都要屏息确认针下的气机没有走岔。四转,五转,六转,孩子忽然闷哼一声,身子痉挛了一下,苏母吓得要上前,被李承轩一把拦住:“别动她!”
七转,八转。苏婉儿的指尖开始发颤,可她的目光纹丝不动。第九转,她闭着眼,极慢极慢地转完最后一圈,缓缓抽针。
针一离体,孩子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锈色的小脸渐渐泛起血色,眼皮动了动,轻声呢喃:“娘……我冷……”
苏婉儿瘫坐在蒲团上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
“成了?”李承轩问。
“成了。”苏婉儿疲惫地笑了笑,“这道针法,果然能除根。只要转足九转,那道隙就能合上。”
话音未落,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随即有人扬声喊道:“临水县衙——奉朝廷之命,查访时疫,征召乡间良医,随行赴京!”
苏婉儿心头一凛。她推开庙门,夜色里,一队人高举着火把,当先一人穿着官服,腰佩长剑,正翻身下马。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目光如鹰,扫过破庙里躺着的病人,最后落在苏婉儿脸上,抱了抱拳:“这位就是回春堂的苏姑娘?在下太医署院判周庸,奉旨南来,查访这场时疫。听闻姑娘善医此症,特来讨教。”
他嘴上说得客气,目光却一寸一寸地,扫过苏婉儿手边那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帛书。帛书的封皮上,依稀写着四个字——针道遗篇。
苏婉儿不动声色,将帛书卷起,收进袖中,微微一笑:“周大人来得正好。这疫病,民女正有些蹊跷之处,想请教大人。”
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。她心里那根弦,悄然绷紧了。
周庸在破庙里待了一夜。他挨个给病人搭了脉,又命差役把病患来历、住址、发病时日记入簿册。忙到天光大亮,他才直起身,目光掠过苏婉儿手边的帛书,笑道:“苏姑娘这隔疫之法,倒是闻所未闻。石灰洒地、艾草熏屋、分住分食——这一套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乡里老人传下的法子,民女不过照搬。”苏婉儿不动声色地把帛书收进袖中。
周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:“可我听临水县的乡亲说,苏姑娘治这锈斑症,用的是银针,一转一停,极有章法。这针法,怕不是乡里老人能传下来的吧?”
苏婉儿心头微凛,却只淡淡道:“大人说笑了。民女自幼习针,不过是把寻常补泻针法用得熟了些。”她取出一沓脉案递过去,“大人若不信,可看看这些病人——症候、用药、施针次数、病情变化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周庸接过翻看半晌,目光渐从审视转为赞许:“好记性,好条理。苏姑娘这一手,比太医院里半数医官都强。”他合上脉案,压低声音,“只是苏姑娘,这疫病,你就不觉得蹊跷?我一路南来,发现它只在官道沿途流传,越是客商往来的要道传得越快,越是深山僻壤反倒平安。若真是天行时疫,不该是这个传法。”
苏婉儿的心猛地一跳。胡老三病在临水县,同村人没事,病反倒沿着官道往回传——她琢磨了多日的事,被这位太医署院判一言道破,几乎可以断定,这场疫病不是天灾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她试探道。
周庸却不接话,只道:“朝廷已下令封路检疫。苏姑娘这隔疫之法,我也想带回京报与太医院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姑娘若愿意,可随我进京,当面说与御前听。”
“民女还要照料病人,一时走不开。”苏婉儿道,“大人若要问详情,民女可写一封详信,托大人带上。”
周庸笑了笑,不再相逼:“也好。姑娘想通了,随时可去京中寻我。”
送走周庸,已是晌午。苏婉儿回到庙里给那孩子复诊——锈斑褪了大半,脉象也稳了。她想起周庸那句话,蹲在庙门外的泥地上,用树枝画了一幅图:官道像一条蛇,蜿蜒穿过十几个村镇,沿途的病患住处,无一例外都挨着驿站、货栈、车马店。她退后两步,端详半晌,眉头越皱越紧。
李承轩走过来,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你是说,这病是跟着车马走的?”
“跟着人走的。”苏婉儿放下树枝,“可这些人有贩货的、有跑脚的,也有赶路的书生,彼此不相识,没喝过同一口水,没吃过同一锅饭。若靠吐沫空气就能过人,同村的人早该病倒,偏生没有。”
“那他们共同碰过的东西……”
“货运到哪儿,病就传到哪儿。”苏婉儿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回到庙里,翻出胡老三那日带回来的一件旧棉袍。袍子是临水县买的,夹层里塞着棉花。她捻了一撮棉花对光细看,忽然指尖捏住一粒比米粒还细的褐点,凑到鼻尖嗅了嗅,脸色大变。
“这东西是活的。”她颤声道,“藏在棉花的夹层里,跟着袍子走了一路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李承轩的声音也变了。
“这病,就藏在这些小东西身上,跟着粮食、棉花、货箱,一村一村传下去。”苏婉儿把那粒褐点收进一只瓷瓶,盖上盖子,“这不是天行时疫。这是有人,把病装进了货物里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北边的方向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去一趟临水县。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人,要把一场病,沿着官道,一路洒遍整个大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