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4 道冢
青岩山在村后,连绵几十里,山上松柏蔽日,人迹罕至。
苏婉儿在山上寻了三天。她凭着一句“庐后有泉,泉下有洞”的乡谚,绕了大半座山,终于在第四日晌午,于一道垂落的藤蔓后头,寻见了一处隐蔽的洞口。
洞口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。钻进去,先是十余步的窄道,然后豁然开朗——竟是一间凿石为室的墓室。墓室不大,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针法图谱,正中的石台上,安放着一具枯朽的骸骨,骨旁搁着一只石匣,匣盖覆着厚厚一层灰。
“这就是针道人?”李承轩低声问。
苏婉儿没有答话。她先对着骸骨郑重拜了三拜,才捧起那只石匣。匣盖一开,里头是两卷帛书。卷首那卷,题着四个古篆——化毒归元篇。她展开一读,心头狂跳——正是残方缺掉的那一半:铁线钩、腐心散、一线髓,乃至数十种失传的毒症,如何入脉、如何缠经、如何以针引毒、以药归元,一步不差。
“有了这篇,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娘的病,有救了。”
她正要卷起帛书,却见卷末压着一页薄薄的素绢。素绢上的字迹,与残方同出一人之手,却比前头诸篇都潦草得多,像是临终前匆匆写就:
“余行医六十载,自问通晓百病,至晚年始知医道之尽,不在人身。尝于月圆之夜,以九转针窥见天地之隙——隙外有界,界中有气,气之所至,则病生焉。世人所谓疫疠,多非地气之变,乃界隙之毒,乘隙而入也。余为此论,时人皆笑为狂言。然余深信:若有携异世之识而来者,见此卷,当知余道不孤。”
苏婉儿的指尖,微微颤抖起来。
她握着那卷素绢,又回头去看四壁刻的针法图谱。第一幅图,是一个人身上密密的经脉;第二幅图,经脉之间多了一道道极细的裂隙;第三幅图,裂隙里生出一缕缕黑色的气。她一步步走过去,指尖沿着石刻的纹路缓缓滑动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满壁的图谱,讲的不是针法,而是针道人穷尽一生,看到的“气”与“隙”之间的真相。
“这疫病的根子,不在风寒暑湿,也不在四时阴阳。”她轻声说,“而在这道隙上。铁线钩只是引子,把人的气机搅乱,露出缝隙;真正的病,是顺着那道隙进来的东西。寻常医药治的是气,这针法治的,是隙。”
“异世之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,治过现代医院的病人,也治过这大周的乡民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孤零零地落进这个时代的。可这卷素绢告诉她,早在千百年前,就有一个同样看见了“界隙”的人,把自己的发现,刻在了这座石墓里。
“婉儿,”李承轩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素绢的下方。那里原本还写着几行字,却被人生生撕去了一角。缺口参差不齐,像是近期留下的。苏婉儿俯身细看,又绕着石台转了一圈,在台脚的灰土上,看见了一串脚印。
脚印是新的。还带着近日才踩上的湿泥。
“有人比我们先来过。”她心头一沉,“撕走的,是记载病根的那一页。”
“病根?”李承轩的脸色也变了,“你是说,这疫病的根子,被人拿走了?”
苏婉儿没有答话。她蹲下身,仔细端详那串脚印。脚印不大,鞋底纹路细密,是官靴的底子。她捻起一粒脚印边掉落的碎屑,凑到鼻尖嗅了嗅——一股淡淡的药香,混着一丝铁线钩特有的腥苦。
“周庸。”她低声道,“他来过。他知道针道人埋在这里,也知道这卷帛书。他来取走了病根,却留下了化毒归元篇——他要的,从来就不是治病。”
李承轩沉声道:“他要的是这疫病的根子攥在自己手里。有了病根,便有了疫;有了疫,便有了人心惶惶;有了人心惶惶,便有了他在朝堂上待价而沽的筹码。”
苏婉儿握着那卷素绢,指节发白。她忽然想起周知县那句话——“周大人他,图什么?”如今,答案已经摆在眼前。
两人把化毒归元篇仔细收好,又将素绢原样放回石匣,退出了墓室。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山口,把漫山的松柏镀上一层金。苏婉儿站在洞口,深吸了一口山间的风,正要说话,却见林大强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跑上来,手里攥着一封火漆的信,声音都喘不匀了:“苏姑娘!京里……京里来的急信!说是宫里传了消息——皇上病倒了,病的正是那种长锈斑的症候!太医署张了榜,征召天下名医,谁能治好皇上的病,加官进爵,赏金千两!”
苏婉儿的心,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化毒归元篇,又看了看山下那一片渐渐亮起灯火的村庄,忽然觉得,自己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——门的那一头,是京城的宫阙,是那卷残缺的病根,是藏在界隙深处、等着她去解的谜。
“这京城,去不得。”李承轩忽然开口,声音沉沉的,“太医署把病根攥在手里,摆明了要用这场疫做局。你进京,带着针道人的传承,又治得好别人治不了的病——你这一去,等于把自己送到刀口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儿说。
“皇上病倒,太医署张榜征召天下名医。”李承轩看着她,“这一榜,是给天下人看的。可它钓的,未必只有天下名医。你若应召入宫,第一步,就踏进了别人的棋局。”
苏婉儿沉默了片刻,道:“那我娘呢?铁线钩缠了她的经,化毒归元篇能治她,却治不了根——病根被人撕走了,往后这病,迟早还要发。我若不进京,不把病根寻回来,我娘、胡老三、庙里那些孩子,迟早要再病倒一回。刀口,总得有人去趟。”
李承轩望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晚风从山口吹下来,吹动他的衣袍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:“那我就陪你趟一趟。”
“你……”苏婉儿一愣。
“我本就是被贬出京的皇族旁支,京里那些人,未必还认得我。”李承轩道,“可那些暗处的东西,总该有人替你看清楚。你只管救人,背后的刀子,我来挡。”
苏婉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“走。”她迎着夕阳,一步步往山下走去,“回村,先救我娘。然后——进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