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门医妃Chapter 23 / 40words

Chapter 23 临水

临水县离回春堂两百余里,苏婉儿和李承轩赶了两天路才到。 县城四门紧闭,守门的兵丁戴着布巾,远远见着行人都要盘问半天。李承轩亮了皇族旁支的腰牌,才得以放行。进得城来,满街萧条,店铺大半关了门,偶有行人走过,也个个掩着口鼻,行色匆匆。 县衙里,县令周知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弱文官,见着李承轩的腰牌,先是一愣,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:“殿下可算来了!这疫病闹了快两个月,下官封了路、烧了尸,可还是压不住。上头又三令五申,不许把疫情往上报,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了!” “不许上报?”李承轩眉头一皱,“谁下的令?” 周知县苦着脸,指了指北边:“京里来的太医署院判周大人,说是奉旨查访时疫。下官原想请他拿个章程,可他只教封路,旁的半个字不肯多讲。前几日他又说,这疫病是乡野谣传,要下官把报上去的折子撤回来……” 苏婉儿与李承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。她问:“周大人可留下什么药材、方子?” “留了。”周知县从案上取过一只药匣,“周大人说,这是太医院配的防疫药,命人分发给各驿站、货栈,让来往客商煎服。下官照办了,可……说也奇怪,这药发下去之后,疫病反倒传得更快了。” 苏婉儿心头一跳。她打开药匣,取出一包药,拆开封口,凑到鼻尖细闻。药是寻常的苍术、艾叶、藿香,本该是辟秽防疫的好方子。可她捻起其中一味深褐色的碎屑,对着光看了半晌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 “这药里,掺了东西。”她说。 “掺了什么?”周知县脸色一变。 苏婉儿没有立刻答话。她让周知县取来一只瓦罐,把药包里的碎屑倒进去,又添了清水,用小火慢慢煎。煎到小半个时辰,她舀起一勺药汤,凑到鼻尖细嗅,又用指尖蘸了一滴,在舌根上轻轻一点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 “这味药,叫铁线钩。”她说,“寻常医书里不载,只在一种偏方里用——治疥疮。可它有个毛病:寻常人吃了没事,若是体内气机本就虚弱的,铁线钩就会顺着气血钻进经脉的缝隙里,慢慢滋养出那种锈斑。” “你是说,”周知县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药……这药是治病的,也是下毒的?” “是把疫病散出去的药引子。”苏婉儿放下瓦罐,目光沉沉,“驿站、货栈,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。这药发下去,煎服的客商没事,可那些气机虚弱的人喝了,病就从他们身上发了出去,再顺着官道,一路传下去。” 李承轩沉声道:“周大人发这药,发到几时?” “发了一个多月。”周知县擦着额上的汗,“全县十几个驿站、七八处货栈,都领过。” 苏婉儿闭了闭眼。一个多月——这疫病,就是这一个多月里,从临水县一路传遍了官道沿途的村镇。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胡老三只在临水县待了几天就病倒了,而同村的人没事——胡老三在驿站里,喝过那碗“防疫药”。 “周知县,”她睁开眼,“这些药,是周大人亲手带来的,还是京里送来的?” 周知县想了想,道:“是周大人带来的,整整一车。他说是太医院配的,还有太医院的印信。” 苏婉儿没有再问。她让周知县把剩下的药包原封收好,锁进县衙库房,又连夜写了一份详尽的禀帖,连同那包药,托周知县派得力差役,避开官道,直送京城。 “殿下,”周知县压低了声音,“您说……周大人他,图什么?” 李承轩没有答话。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半晌,才说了一句:“图这疫病一直闹下去,朝廷的目光,就一直被它牵着。” 苏婉儿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她忽然想起留在回春堂的苏母,想起那盏孤零零的灯火,心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安。 “我们回去。”她说,“立刻。” 两人连夜出城,赶了一天半的路,在第二日黄昏回到村口。还没进村,就看见林大强一脸焦色地迎上来,声音都劈了:“苏姑娘!你可算回来了!你娘……你娘昨儿夜里忽然栽倒了,吐了一地黑水,人已经烧得说起胡话来了!” 苏婉儿的脸色,霎时白了。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回春堂。屋里灯火通明,苏母躺在榻上,面色青灰,气息急促,额上滚烫,唇边还残留着一点黑渍。苏婉儿跪在榻前,先搭脉——脉象乱得不成章法,时有时无;再看舌苔,舌根发黑,隐隐泛着一层锈色;又翻开苏母的眼睑,瞳仁里浮着一道极细的黑线。 “铁线钩。”她喃喃道,指尖发凉,“不是疫病,是毒。有人把铁线钩配成了慢药,日日喂给我娘吃,喂了少说十来天,这才一起发了出来。” 李承轩脸色铁青:“你娘在村里,谁有本事日日给她下毒?” 苏婉儿没有答话。她取了银针,把苏母的手腕固定在榻边,屏息凝神,循着那道黑线的走向,一寸一寸地寻针。铁线钩入了血脉,缠着心经和脾经,寻常针法只能压住一时,压不住根。她心头一动,想起《针道遗篇》里那句“寻其隙”——毒走的是血脉的缝隙,针走的也是。两下里,正好撞在同一个地方。 这一针,她扎得很慢。从戌时到子时,整整四个时辰,苏婉儿没有起身,银针在苏母腕上转了九转,又循着经络缓缓引出。最后一针落下时,苏母猛地呕出一口黑水,气息渐渐平稳下来,脸上的青灰也褪了大半。 苏婉儿瘫坐在榻边,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透了。她哑声道:“命,保住了。可铁线钩伤的是经脉的根,寻常药力补不回来。若没有一味真正能修复经脉根基的方子,我娘往后怕是要常年缠绵病榻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 “什么方子?”李承轩问。 苏婉儿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取出那半页残方,指尖点着末行的一行小字:“九转针,配‘化毒归元篇’,方见全功。这‘化毒归元篇’,就是残方缺掉的那一半。” 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这几日翻《针道遗篇》,读到一句——针道人晚年归隐,将毕生针法分藏两处:一篇葬于其庐,一篇随其入土。庐在何处无人知晓,可他的埋骨之地,乡里老人有传说,就在这村后的青岩山深处。” 李承轩望着她,沉声道:“你是说,那半篇方子,在针道人的墓里?” “十有八九。”苏婉儿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里连绵起伏的青岩山,“我娘躺在床上等着救命,我没有别的路可走。” 窗外的风从山间吹下来,带着松柏的凉意。回春堂檐下那串风灯,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苏婉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