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8 慈宁宫
苏婉儿在慈宁宫门前站定,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,这才迈步进去。殿中灯火通明,太后端坐上首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殿中太医跪了一地,睿皇子躺在偏殿的榻上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却泛着青紫,四肢一阵一阵地抽搐。
进殿之前,她曾在廊下匆匆掠过一眼。一个穿着深青宫装的老嬷嬷正倚着廊柱,探头探脑地往偏殿的方向张望,见她看过来,慌忙低下头,闪进了月门后面。苏婉儿当时没有多想,只当是慈宁宫伺候的嬷嬷忧心小主子。
苏婉儿进门行礼,太后没有让她起来,只冷冷开口:"哀家听说了,你是皇上亲封的医妃。那你来瞧瞧,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。"
苏婉儿没有急着答话。她走近榻前,先看面色,再搭脉搏,眉头越蹙越紧。这孩子脉象浮数无力,舌绛少苔,指尖透着一层暗紫——哪里是什么寒症,分明是毒气循经,外感风寒只是个引子。
"太后娘娘,"她直起身,声音不高不低,"睿皇子这不是寒症,是毒。"
殿中顿时哗然。太医院院使胡庸头一个跳出来:"荒谬!老臣替睿皇子诊了半日,分明是风寒入体,气血两亏——"
"胡院使,您请看这指尖。"苏婉儿把睿皇子的手轻轻托起,对着烛火,"风寒入体,指尖该是青白的。可您看这一层暗紫,顺着经络往上爬——这是毒气循经,瞒不了人。"
胡庸的脸色,僵在了那里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能说出话来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"你且说,这是什么毒,能不能治。"
"铁线钩。"苏婉儿道,"分量极轻,不在要害,是长年累月一点一点渗进体内的。睿皇子胎里便带着一丝钩毒,平日有太医院的补药压着,一直不曾发作。这几日贪凉受了风寒,体虚之下,毒便冲了出来。"
太后的手,在袖中微微攥紧。殿中一片死寂,连胡庸也不敢再开口。
苏婉儿不再多言。她取出银针,先刺睿皇子的人中、内关,又刺十宣穴放血,指尖滴出的血珠,落在白瓷碟里,颜色竟带着一抹暗紫,久久不散。随即她让人取来甘草、绿豆熬成汤,又依着化毒归元篇里的方子另开了一剂,亲自守在药炉边,煎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煎药的工夫,太后一直在外殿坐着,没走,也没催。殿里静得只剩药炉里"咕嘟咕嘟"的沸声。苏婉儿守着炉火,困得厉害时,便被一缕药气呛得清醒过来。她心里算着时辰,暗暗记住睿皇子每一刻的脉象变化——铁线钩的分量确实极轻,若不是她这些年把化毒归元篇背得滚瓜烂熟,只怕也要被这脉象骗过去。
天蒙蒙亮时,睿皇子的烧终于退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守在榻边的苏婉儿,哑着嗓子叫了一声"嫂子",又偏过头,小声问:"我……我母妃呢?"
满殿一静。苏婉儿替他掖了掖被角,轻声道:"殿下先养好身子,等你好了,自然能见到她。"
睿皇子眨了眨眼睛,没有再多问,又沉沉昏睡过去。太后坐在外殿,一夜未睡,听见孩子的声音,眼眶竟微微泛红。她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,看着榻上那张退了红的小脸,良久,才哑声道:"这孩子,是他母妃造的孽,也是皇家亏欠了他。"
"太子妃,"太后唤住正要告辞的苏婉儿,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,"这孩子,当真只是受了凉?"
苏婉儿停下脚步,回身道:"太后娘娘,睿皇子这一病,病根在胎里。淑贵妃当年怀着睿皇子时,身上已带着钩毒,毒在她身上不显,却过给了腹中的孩子。"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"这十年来,有人一直在给睿皇子喂着极轻的钩毒,却从不敢下重手——因为重了,太医院当场就能查出来。他们是存心让这毒慢慢渗进骨血,等他长大了,一病不起,旁人也只当是少年人底子弱。"
太后一掌拍在案上,案上的茶盏"哐当"跳起来,滚了一地。老嬷嬷们吓得齐齐跪倒。太后望着苏婉儿,良久,声音沉缓:"你替哀家,把这个敢朝皇家子孙下手的人,揪出来。"
苏婉儿应了声"是",又补了一句:"太后娘娘,下毒的人进得出得慈宁宫,这宫里的香、药、点心,只怕都被人动过手脚。民女斗胆,想讨一道出入慈宁宫的牌子,把这宫里里外外查一遍。"
太后沉默了一瞬,缓缓颔首:"哀家给你这道牌子。查得出,哀家记你的功;查不出,哀家也不怪你。"
苏婉儿领命出殿时,晨光正好落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。她抬头望了望那座巍峨的宫殿,心里却比来时更沉——给睿皇子下毒的人,进出慈宁宫如入无人之境,这座宫里,怕是还藏着一条她没看清的蛇。
回到太子府,孙禄迎上来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文书:"苏小姐,皇上下旨,将西城淑家抄没的那座别院,赐给回春医堂做京中分堂,御笔亲题的匾额,明日就到。"
苏婉儿接过文书,指尖触到明黄的绢帛,心里却忽然一动。她想起淑贵妃说过的话——香方,就在那座别院的暗室里。那宅子,如今归她了。
这一夜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枕边那卷病根篇上。她伸手抚过发黄的帛面,低声道:"针道人前辈,您说的那道锁,我好像,找到钥匙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