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归村
离开京城那日,天边起了薄雾。
苏婉儿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巍峨的城墙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堵灰白色的巨影,沉沉地压在她心头。她在宫里待了不过半月,却像是走了一趟刀山火海。如今她出来了,可她知道,那扇朱门后面,还有一双眼睛正藏在暗处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林大强骑在马上,走在车旁,回头看她:"苏姑娘,想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苏婉儿放下帘子,"林大哥,咱们这一走,村里可还好?"
"好着呢。"林大强笑道,"你走后,许安安把豆腐坊打理得井井有条,赵德顺也改了性子,日日帮村里巡夜看更。如今你救过皇上的事传回村,只怕咱回春堂的门槛,都要被人踩破了。"
苏婉儿没有笑。她心里清楚,名声这东西,有时候是护身符,有时候却是催命符。
出了京畿,官道渐渐变窄,两旁的田畴里,麦苗刚抽了穗,绿油油地铺到天边。苏婉儿的心情,这才慢慢松快了些。
到了傍晚,马车在一座名叫柳家洼的村子外歇脚。村口围着一群人,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:"求求你们,救救我娃儿!"
苏婉儿跳下车,拨开人群走进去。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,牙关紧咬,浑身抽搐,一看便是惊风。她二话不说,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在孩子的人中、合谷、曲池几处穴位依次下针,又取了药包里的薄荷、蝉蜕,让人煎了汤水喂下。
不过半炷香的工夫,孩子"哇"的一声哭了出来,烧也退了大半。那妇人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:"女菩萨!您是我娃儿的救命恩人!"
苏婉儿扶起她,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给她:"拿去给娃儿抓副退热的药,仔细别再受了风。"
林大强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眼眶有些发酸。
马车走了三天三夜,终于回到了回春村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妇人。看见马车回来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有人认出林大强,惊喜地喊起来:"村长回来了!村长带着苏姑娘回来了!"
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。等苏婉儿在村口下了马车,面前已经挤满了人。有人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,有人挤上来想看看她带回来的东西,还有人远远地望着她,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敬畏。
苏婉儿一一应着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可她的目光,却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。
她在找许安安。
人群外围,许安安站在豆腐坊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围裙,眼圈微微发红。看见苏婉儿望过来,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婉儿拨开人群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:"安安,我回来了。"
许安安"哇"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她怀里:"苏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!他们说你去了宫里,我……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……"
苏婉儿轻轻拍着她的背:"傻丫头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"
当晚,苏婉儿在回春堂歇下。油灯下,她把那卷病根篇摊开,又细细看了一遍。铁线钩的毒,她如今已经有了完整的解法。可那卷被撕走的帛书,才是真正的关键——那上面记载的,不只是铁线钩的配方法,还有下毒之人的来历。
她必须把它找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苏婉儿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院外站了一群人。打头的是苏家的老族长,她名义上的爷爷苏老爹。老人拄着拐杖,身后跟着苏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。
苏婉儿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苏老爹咳嗽一声,开了口:"婉儿啊,你出息了。爷爷听说了,你在宫里立了大功,连皇上都夸你。咱苏家出了个女医官,是祖上积德的事。爷爷想着,你一个姑娘家,在外头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不如回来吧,爷爷给你做主,寻一门好亲事——"
"不必了。"苏婉儿打断他,声音平静,"苏老爹,我娘病重那年,苏家不肯出一文钱请大夫,生生把我娘拖死了。那时苏家,没想过我是不是苏家的姑娘。如今我有了本事,苏家倒是想起我来了?"
苏老爹的脸色,一下子僵住了。
"我不怪苏家。"苏婉儿一字一句道,"可我也不欠苏家。我姓苏,是随了我娘的姓,跟你们苏家,没有半点干系。"
苏老爹的脸,红一阵白一阵,张了张嘴,终究没能说出话来。他身后那群人,也一个个低下了头。
林大强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他没有上前。他知道,这一关,苏婉儿得自己过。
人群散尽后,苏婉儿回到屋里,对着铜镜,慢慢梳着头。镜子里的人,眉眼依旧,可眼底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个农家弃女的怯懦。
她刚放下木梳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许安安推门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,脸色发白:"苏姐姐,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,说是给你的。"
苏婉儿接过信,拆开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微微蹙起。
信是李承轩写的,字迹潦草,只有短短一行:
"宫中暗流涌动,有人欲取你性命。速来京,勿回墓。"
苏婉儿捏着信,沉默了很久。
"送信的人呢?"她问。
"放下信就走了。"许安安怯怯道,"那人穿着便衣,看着像个武人,说是宫里的差事。"
苏婉儿点了点头。她重新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,然后背起药箱。
"安安,替我看好回春堂。"
"苏姐姐,你要去哪儿?"
苏婉儿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,随着晨风飘来:
"去把被撕走的帛书找回来。那墓,我必须再去一趟。"
夜色很快吞没了村口的老槐树。苏婉儿吹灭油灯,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盯着黑黢黢的房梁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描画着针道人墓里的情形。那卷帛书被人撕走,落到了谁的手里?李承轩的信里,又藏着怎样的凶险?
她翻身坐起,从枕下取出那卷病根篇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帛书末尾,"此毒非病,乃人祸也"七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她轻轻合上帛书,在心里说:针道人前辈,您若在天有灵,便保佑我,把这桩人祸,查个水落石出。
窗外,一弯残月挂在槐树梢头,亮得像一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