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双面棋局
苏婉的住处位于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。方默敲响暗号般的三长两短敲门声后,门缝中伸出一只警惕的手,确认是他之后才缓缓打开。
屋内一片漆黑。苏婉点燃了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线下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"你受伤了。"方默注意到她左臂上的血迹。
苏婉苦笑了一下。"昨晚被日本人审问的。他们知道你的事情了。"
方默的心沉了下去。"你知道多久了?"
"从田中太郎在宴会上试探你的时候。"苏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"佐藤一郎早就盯上你了,但我一直以为他们还不知道你的代号。"
"他们知道了。"方默坐在一张旧木椅上,将昨晚在樱花厅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。
苏婉听完后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担忧,有责备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。
"李铭呢?"她忽然问道。
方默抬起头。"什么意思?"
"你被捕之前,李铭去过佐藤一郎的办公室。"苏婉说,"我亲眼看见的。"
方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李铭在报社里对他的种种关心,那些看似友善的举动此刻在他脑海中全部变了模样。
"你是说……"
"我不知道。"苏婉摇头,"李铭是中统的人,中统和中共之间本身就存在着复杂的利益关系。也许他是被收买了,也许他是被迫的,也许……"
她没有说完。方默知道她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。
也许李铭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的棋子。
"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"方默站起身,"那个牺牲计划到底是什么?"
苏婉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。确认没有人在跟踪后,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。
"这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搞到的。"她将文件递给方默,"日本人在上海有一个代号'春雷'的行动。太平洋战争爆发后,他们将在上海同时发动多起破坏行动——炸毁发电厂、军火库、通讯枢纽。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牺牲。"
方默接过文件,快速翻阅着。里面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行动日期定在十二月初,也就是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当天。
"这个文件是从哪里来的?"
"田中太郎的私人保险柜。"苏婉说,"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拿到。"
方默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她。"你太冒险了。"
"我知道。"苏婉转身面对他,目光坚定,"但如果我们不做,上海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死。"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苏婉的脸色一变。她迅速将文件塞回抽屉,然后从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裹。
"这是你要的东西。"她把包裹递给方默,"里面有新的身份文件、通行证,还有一把新的枪。"
"你要去哪里?"方默问。
"离开上海。"苏婉说,"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。我必须消失一段时间。"
"那你怎么办?"
苏婉笑了笑。那是一种方默从未见过的笑容——苦涩中带着一丝释然。
"墙不需要上线。"她说,"墙只需要站在那里。"
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方默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。他将包裹塞进怀里,最后看了苏婉一眼。
"等这一切结束,我会来找你。"
苏婉点了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打开了后门。
"记住一件事。"她在出门前回头说道,"王德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。小心你身边每一个'朋友'。"
门关上后,方默独自站在黑暗中。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他知道苏婉已经安全离开了。
但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中:如果苏婉都已经被盯上了,那么报社里还有谁是可信的?
王德明?李铭?还是其他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同事?
方默握紧了怀里的包裹。他必须赶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,将这个情报传递出去。
而他唯一的办法,就是重新回到申报报社——回到那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地方。
因为他知道,只有在敌人的心脏里,才能找到阻止这场灾难的关键。
第二天清晨,方默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工人服装,混入了前往报社的人群中。申报的大门依然敞开着,记者们像往常一样匆匆进出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走进办公室,王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。看到方默,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"方记者,你迟到了。"
方默也笑了笑。"路上遇到了点麻烦。"
"是吗?"王德明的眼神意味深长,"上海最近不太平,你得多小心。"
方默坐到自己桌前,打开笔记本。他注意到李铭的位置空着——今天是周日,李铭不上班。
但方默知道,李铭不会缺席太久。因为在一个充满间谍的世界里,最危险的不是敌人,而是你以为的朋友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:
"春雷行动。十二月初。"
然后,他开始策划一场更加危险的赌局。
下午三点,方默以采访为名去了田中太郎的办公室。田中的办公室位于领事馆二楼,装修考究,墙上挂满了中国水墨画和书法作品。
"方记者,好久不见。"田中太郎热情地招呼他入座,"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?"
方默心中一凛。田中太郎怎么会知道他昨晚的事?
"田中先生,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"
田中太郎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。"方记者,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。你从百老汇大厦逃出来之后,佐藤先生非常生气。"
方默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。
"但是,"田中太郎话锋一转,"我也很欣赏你的勇气。大多数人面对我们的邀请时,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就拒绝。而你,至少尝试了。"
"我只是不想死。"方默谨慎地回答。
"当然。"田中太郎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表面的茶叶,"生存是人类最基本的本能。但有时候,为了更大的目标,我们需要超越本能。"
方默知道他又在暗示那个牺牲计划。
"田中先生,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。"方默说,"我是一个记者,我的职责是报道真相,而不是参与政治。"
田中太郎放下茶杯,盯着他看了许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"你知道吗,方记者?在上海这座城里,每个人都在撒谎。日本人撒谎,中国人撒谎,美国人也在撒谎。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知道自己是在撒谎,有些人不知道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领事馆的花园,几棵樱花树在秋风中摇曳。
"我给你一个忠告。"田中太郎说,"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你的上线,包括你的同事,甚至包括你自己。"
方默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"哦,还有一件事。"田中太郎回头说道,"明天晚上有个聚会,佐藤先生希望你能参加。他说,这次不会再给你拒绝的机会了。"
方默没有回答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方默知道,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更大的陷阱。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墙可以倒下,但墙下的种子会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