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墙第16章 / 40

第16章 风声鹤唳

上海的风向,在一夜之间变了。 那天早晨,他照例去报馆上班,刚走到霞飞路口,就看见一队日本宪兵端着枪,把整条街拦了起来。沿街的店铺大门紧闭,连拉黄包车的车夫都缩在巷子里不敢露头。 "老李,怎么回事?"他拦住报馆门口一个熟识的排字工,低声问。 "方先生,你还不知道?"排字工压着嗓子,神色慌张,"昨晚宪兵队查抄了法租界一家舞厅,说是窝藏抗日分子,抓走了十几个人!连咱们报馆的记者老周,也在里头!" 他心头猛地一沉。老周,正是他安插在报馆外围的联络员。 "抓到的是谁,现在关在哪儿?"他面上不动声色,追问道。 "这谁知道!"排字工叹了口气,"宪兵队的人,抓了人从来不吭声。方先生,你这两天也当心些,街上的便衣,比蚂蚁还多。" 他点了点头,若无其事地进了报馆。可一坐下,他握着笔的手就微微发紧。老周知道报馆三楼的暗格,那里头存着一台备用电台。如果老周扛不住严刑,电台就保不住了。 他提笔,装模作样地写了两行稿子,又借口"跑外勤",出了报馆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绕着报馆所在的街区转了两圈——果然,报馆斜对面的咖啡店门口,停着一辆挂着虹口牌照的黑色轿车。车窗半开,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子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报纸。 特高课的便衣,已经盯上报馆了。 他垂下眼帘,若无其事地走过那辆轿车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:报馆不能待了,住处也不能回。今天之内,他得给自己找一条新的退路。 中午,他在报馆后门的馄饨摊上,见到了苏婉。 苏婉穿着藏青色的旗袍,挎着皮包,像寻常逛街的太太,在他对面坐下,要了一碗馄饨,才低声道:"老周的事,你知道了?" "知道了。"他搅着碗里的汤,"电台呢?" "撤了。"苏婉道,"昨天半夜,我让人把三楼暗格的东西全转移了。你放心,那里现在干干净净。倒是另一件事——你听说了吗?虹口那边,日军这两天调来了好几艘军舰,说是'演习',可我看,不像。" "演习?"他放下汤匙,压低声音,"太平洋上打得正紧,他们这时候往上海调军舰,怕不是要搞什么大动作。" "组织上也觉得不对劲。"苏婉道,"上头的判断是,日军可能要在近期对租界动手,或者要对英美侨民下手。你手头那几条线,这几天先停一停,等我消息。还有——老周如果撑不住,把你供出去,你的住处、报馆,都得立刻换。" "我明白。"他点了点头,"给我三天时间,我把尾巴都收拾干净。对了,苏婉,我问你一句——咱们报馆三楼的暗格,除了老周,还有谁知道?" 苏婉想了片刻:"有两个人。一个是报馆的总编辑,陈望之,老周的上司。另一个人,是我自己。" "陈望之?"他皱眉,"他这人可靠吗?" "这人选我盯着不少日子了。"苏婉道,"他平时就爱赌,赌品不好,输了钱就借高利贷。上头的人跟他打过交道——人倒是老实,就是手有些松。要钱的人,一堵就漏。" 他心头一凛。陈望之知道暗格的位置,又被人捏着把柄——这种人,最容易被特高课从侧面撬开。 "苏婉,"他沉声道,"今晚回住处之后,盯着陈望之。如果他这两天有反常,立刻断他的线,另外找一个人接管暗格。" "明白。"苏婉点头,起身离去。 回到住处,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,而是先烧了一封密信——那是老周前天托人送来的,信上只有一个地址,虹口横浜桥附近的一间旧货铺。 他盯着那地址看了很久。 横浜桥,日侨聚居区。老周把这样一个地址送出来,是要告诉他什么?还是说,这个地址本身,就是一道信号? 他把地址默记在心里,然后开始收拾行李。衣橱里两套西装不要了,抽屉里几张署名"方默"的名片不要了,只有床头那支旧钢笔,和相框背后夹着的半张泛黄的照片——那是他离家参加革命前,跟母亲的合影——他取下来,贴身收好。 "方默"这个名字,从今往后,怕是用不上了。 窗外,黄浦江上汽笛长鸣。他起身拉上窗帘,在灯下铺开一张白纸,开始重新梳理自己手头的每一条线。他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一场风雨,才刚刚起了个头。 果然,第二天傍晚,坏消息就来了。 苏婉让人送来一张字条,只有八个字:"老周变节,速断一切。" 他看着那八个字,缓缓把字条凑到灯焰上。火光舔着纸边,映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。他没有慌。老周变节,是他预料中最坏的情况,可他在上海潜伏这么多年,早就想好了每一步退路。 "断,"他把烧尽的灰烬捻碎,低声自语,"那就断个干净。" 他取出藏在床板底下的备用证件,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戴起一副黑框眼镜。镜子里的人,不再是报馆里那个儒雅的方记者,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教书先生。 入夜,他锁上屋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上海湿冷的夜色里。身后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又被他一一抛在身后。 新的风暴已经来了。而这一次,他要用一个新的身份,去迎接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