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内鬼浮出
药铺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,门脸挂着"济生堂"的招牌,前头卖药,后头住人。
他到的时候,苏婉正在柜台上碾药。他进门,把油纸包不动声色地压在一张药方底下,又装模作样地抓了两服"治风寒"的药,才跟着苏婉进了后院。
后院的药香里,苏婉拆开油纸包,脸色一寸寸凝重起来。
"这份名单,"她把几张薄纸摊在灯下,压低声音,"是日军特高课安插在租界各处的眼线底细,连同他们新换的电台频率,全在这里头。老周那晚去舞厅,为的就是接头拿这份东西。可惜……他没能送出来。"
"他师弟替他送了。"他接话道,"人没了,在十六铺码头,替我挡了宪兵。"
苏婉沉默了片刻,道:"这份名单,价值太大。特高课要是知道名单落在外头,肯定会疯狂反扑。东西放我这里,你这两日先避一避。"
"避不了。"他摇了摇头,"我总觉得,十六铺那晚的事,透着古怪。接头的时间地点,是当天下午才定的。宪兵队怎么就能掐着点,摸到三号码头去?"
苏婉的动作顿住了,抬眼看他:"你是说……"
"咱们这条线上,有人漏风。"他一字一句道,"而且漏风的这个人,就在知道接头计划的人里头。"
苏婉脸色微变:"知道接头计划的,连我在内,一共五个。老周被抓了,他的师弟死了,剩下的,就是你我,还有青帮七爷手下的阿贵。接头那晚,我托阿贵在码头附近安排了一条退路船。他算半个知情人。"
"阿贵。"他默念着这个名字,目光渐冷,"那就从阿贵查起。"
他没有打草惊蛇,而是设了一个局。
接下来的两天,他让人盯住了阿贵。阿贵住在虹口一条弄堂里,白天替七爷跑码头,夜里却总要拐到一家日式料理店的后门,跟一个穿和服的译员说话。那个译员是特高课的人,化名"山本",专管收买汉奸线人。
"阿贵收了特高课的钱,少说也有半年了。"苏婉把盯梢的底细摊在他面前,"七爷那边,他没敢说。阿贵这人,两头通吃,惯会看风向。"
"那就让这阵风,往他想去的方向吹。"他道,"他不是爱递消息吗?咱们给他递点'好料'。"
他让苏婉放出风声:说名单已经转手,将由"墙"本人,在后天夜里,从虹口一处茶馆,把一份新的电台频率,交给下一条线。他故意把这风声,只透给阿贵一个人。
后天夜里,虹口那间茶馆。
他没有真的去。他坐在茶馆对面一间二层阁楼里,透过窗缝,盯着茶馆门口。亥时刚过,一个穿短打的汉子,果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茶馆对面,朝街口打了个手势。
片刻之后,两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街角。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——那是特高课的便衣。
"阿贵。"他在阁楼上缓缓吐出这两个字,眼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"果然是他。"苏婉不知何时也上了楼,站在他身后,"青帮七爷的地盘,特高课的人进进出出,当自家后院。"
"七爷知不知道?"
"难说。"苏婉道,"七爷这条老狐狸,两边下注,向来是拿手好戏。阿贵是他的人,替他跑腿,替他卖命——阿贵吃里扒外,七爷未必不知情。"
"那就去见一见七爷。"他沉吟片刻,"阿贵这根线,要拔,也得让七爷自己动手拔。咱们越俎代庖,反倒落人口实。"
第二日,他在七爷的茶楼里,见到了这位青帮大佬。
七爷六十来岁,瘦小干瘪,穿一身半旧的绸褂,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两个铁胆,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老头。可他一开口,声音却透着浸淫江湖几十年的老辣:"方先生,有话直说。七爷我年纪大了,不爱猜谜。"
他拱手道:"七爷快人快语。晚辈今日来,只想问一句——七爷手下的阿贵,最近跟特高课走得很近,七爷知不知道?"
七爷转铁胆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笑了笑:"阿贵?那小子贪财,我知道。可他贪的是小财,坏不了大事。方先生多虑了。"
"若是小事,晚辈也不敢来烦七爷。"他放下茶盏,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,推到七爷面前。照片上,正是阿贵在日式料理店后门,跟"山本"接头的情形,"阿贵收的,可不是小财。他收了特高课的钱,替他们卖命——连晚辈这条命,都差点折在他手里。"
七爷盯着照片看了半晌,铁胆在掌心转了三圈,才缓缓开口:"方先生想怎么办?"
"晚辈只想借七爷一句话。"他道,"让阿贵,继续给特高课递消息。只是递什么,由晚辈说了算。"
七爷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,把铁胆往桌上一搁:"好,有意思。就按方先生说的办。阿贵那边,七爷替你压着,他翻不出浪来。"
出了茶楼,苏婉在楼下等他,低声问:"你真的信七爷?"
"信他看风向的本事。"他道,"特高课压不过他的码头,他就不会倒向特高课。阿贵这根线,可以放心用了。"
"那咱们,就等着鱼咬钩?"
"等着。"他收回目光,声音沉稳,"老周拿命换回来的名单,绝不能折在咱们手里。阿贵不是要出卖名单吗?那咱们就给他一份'名单'——一份能让特高课扑空的名单。"
夜色渐深,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抬头望了一眼虹口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饵,已经放下了。就看阿贵这条鱼,要往哪边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