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断线
郑明川给方默安排的住处,在化龙桥背后一条半坡上的老屋里,推开窗能看见嘉陵江的水。房子不大,一间堂屋一间卧房,木板地踩上去吱呀作响。沈雨桐住了进来,白天帮方默浆洗衣服,夜里就在堂屋里点一盏油灯,坐着等他回来。
方默住了三天,白天不出门,夜里只去两个地方——江边看水,和巷口的旧书摊前蹲着翻书。他不着急。急,是这行里最容易要人命的东西。
第四天夜里,郑明川来了,带了一包茶叶和一句话:"老穆,断了。"
方默正在灯下擦那把小刀,手停住了:"哪个老穆?"
"沈伯年线上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。前天夜里,他在南岸茶馆等人,人没等到,等来了一辆车,从此再没露面。"郑明川把茶叶搁在桌上,看着他,"我们这边的规矩,只有接头人才知道。老穆出事的前一天,只有你来找过我。"
方默没有抬头,继续擦刀。刀身映着灯,亮得像一弯细月:"你的意思是,我通的信。"
"我没有意思。"郑明川说,"但重庆不是上海,这里容不下猜疑。我给你七天。七天之内,你找出这条线断在哪里,我信你;找不出来——"
他没有把话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以后,方默才慢慢放下刀。他信郑明川说的话,也信重庆站的处境——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,父亲是日本人训练过的谍报员,一到重庆,线就一根一根地断。换作是他,也不会轻易信。
他想起师父的另一个习惯。沈伯年不爱用无线电,他说电台是活靶子,谁发报谁找死。他把要紧的话,都藏进旧书里——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规矩。
第二天一早,方默去了中正路那家旧书铺。铺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旧书,灰尘扑扑。他绕着书架转了三圈,最后在最底下一层,抽出那本《杜工部诗集》。书皮磨得发白,像是被翻过无数遍。
他翻开扉页。页角上,用铅笔点着两个极淡的小点。
方默心里一紧。他记得这个记号。师父说过,页码逢三,行数逢五,从右往左数第七个字。他翻到第十三页,从第五行起,数到第七个字——"段"。
他翻到第二十三页,同样的规矩,得到第二个字——"世"。
第三十三页,第三个字——"昌"。
段世昌。
方默把诗集买了下来,夹在腋下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,装作系鞋带,眼角扫向身后——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,挪了个位置。
有人跟着他。
方默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一路拐进磁器口那几条七拐八弯的巷子,把人甩掉了。回到住处,他铺开一张纸,把那本诗集的记号一个个抄下来,排成一段话——"七人之中,一人变节。汉上一别,托名段某。线断处,即此人也。"
汉上,是武汉。一九四一年,武汉沦陷之后,地下组织有一批人被捕,其中就有七个干部。七个人后来都被救了出来,可有一个,在日本人手里待了整整四十天。
那四十天里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方默把纸凑到灯上,看着它卷曲、发黄,化成一团灰。然后他站起身,推开门,沿着坡道往民生路走。他要亲眼看看,段世昌现在是什么人。
段世昌在民生路一家做进出口生意的商行里当账房先生,白天拨算盘,夜里住在商行后头。方默在对面茶馆里坐了三个钟头,才等到他出来。他四十来岁,戴着副圆框眼镜,走路很慢,一步一顿,像在数地上的砖。
方默正要跟上去,忽然看见段世昌在电线杆前停了一下。他抬手扶了扶眼镜,这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来——他在摸杆子上一个用粉笔画的小记号。
死信箱。
方默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他眼睁睁看着段世昌读完记号,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。方默跟到江边,看见段世昌弯腰,把一样东西塞进一块松动的条石底下,然后拍拍手上的灰,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方默等了一会儿,才走过去,蹲下,把那东西摸了出来。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——"夜枭已到,明晚朝天门,见墙。"
见墙。
见,方默。
方默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原处,直起身,望着暮色里滚滚的江水。他忽然明白,断了的线,不是巧合,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网的中心,是他。
他回到住处,把今晚的发现一样一样记下来。第二天天亮前,他又去了一趟江边,确认那张纸条还在原处——夜枭的人还没有来取。他折身往回走,路过那根电线杆时,忽然伸手,把杆子上的粉笔记号擦掉了。死信箱这东西,留得越久,越容易被人盯上。他得让夜枭知道,这封信,被"墙"看过了。
午后,郑明川又来了一趟,给他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。老穆的尸体在南岸的河滩上被人发现,背上挨了一刀,脸上却还带着笑。郑明川说:"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死的。杀他的人,他一定认识。"
"认识他的人很多。"方默说,"知道他那天在南岸茶馆等人的人,只有一个——传话的人。"
"传话的人,是我的人。"郑明川的目光沉下来,"他跟了我八年。"
"那就是你那条线上出了问题。"方默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"你查你的人,我查我的线。七天之内,我们谁先摸到断口,谁说了算。"
他没有害怕。他反而觉得,自己的血,慢慢热了起来。因为那张纸条还告诉他另一件事——夜枭要来,说明他还没有暴露。日本人要找的,还是一个活着的"墙"。
活着的墙,就还有翻越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