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险中接头
换了身份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虹口那间旧货铺。
横浜桥一带是日侨聚居区,街上来来往往的,多是穿和服的日本人。他一身灰布长衫,夹着一把油布伞,混在人群里,并不显眼。旧货铺门脸不大,摆着些旧钟表、旧花瓶,柜台后坐着一个秃顶的老头,正眯着眼擦一副眼镜。
"老板,"他进门,用一口带着吴音的官话道,"你这儿有旧怀表吗?我想淘一块,走时准的。"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放下眼镜,慢吞吞地从柜台下摸出一只黄铜怀表:"这只吧。走得准,就是表链旧了。"
他接过怀表,翻过来看了看表盖内侧——那里刻着一个极浅的"墙"字,只有对着光,才勉强看得清。他的瞳孔微微一缩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表揣进兜里:"就这只。多少钱?"
"八块。"老头伸出一只手。
他付了钱,转身出门。走出十几步,他拐进一条小巷,打开怀表的后盖——表壳里塞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。他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今晚十点,十六铺码头,三号码头,有人等你。暗号,问"今夜的雨什么时候停"。
他看完,把纸条揉碎,塞进嘴里咽了下去。
十六铺码头。他在心里把这一带的地形过了一遍。码头沿岸都是装卸工和苦力,人来人往,倒是接头的好地方。只是——老周刚刚变节,这个接头人,到底靠不靠得住?
入夜,他准时到了十六铺。
三号码头边泊着一条驳船,船头蹲着一个披麻袋片的汉子,正在啃冷馒头。他走过去,蹲在汉子身边,掏出一支烟点上,随口问道:"兄弟,今夜的雨什么时候停?"
汉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移回江面上:"雨停了,货就卸。"
暗号对上了。
"你是老周的什么人?"他低声问。
"老周是我师兄。"汉子压着嗓子,"他被抓那晚,托人给我带了口信,说有一批'货',藏在横浜桥的旧货铺里,让我想办法交到你手上。我寻思着,你才是能接这货的人。"
"货呢?"
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到他手里:"就这个。师兄说,让你亲手交到'药铺'去。"
药铺,是他们给苏婉那处据点起的暗号。
他接过油纸包,掂了掂,正要收入怀中,忽然觉得头皮一麻——码头的探照灯,正缓缓扫过来。而灯光掠过的一瞬间,他瞥见驳船另一侧,有几道黑影正猫着腰,沿着码头边沿摸过来。
"有人。"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拉住汉子的胳膊,"快走!"
两人刚站起身,码头上的黑影已经动了。为首的一人亮出手电,厉声喝道:"站住!宪兵队办案!"
汉子一把推开他:"你走!我挡着!"
"一起走!"他扯着汉子要跑,汉子却猛地把他往驳船的跳板上一搡,自己反身冲向了那几道黑影。他跌跌撞撞地跳上驳船,身后传来一阵扭打声,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枪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弓着身,贴着船帮,借着夜色,一口气蹿过了三条泊船,才翻上码头。等他钻进码头边的栈房巷道,身后已经响起了密集的哨子声。
他在麻袋堆里蹲了一刻钟,等搜捕的人声渐渐远了,才摸黑拆开怀里的油纸包。包里没有信,没有纸条,只有一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怀表——跟他白天在旧货铺里见到的那只,一模一样。
他心头一凛,把怀表翻过来。表盖内侧,同样刻着一个极浅的"墙"字。原来老周说的"货",是这只怀表;而怀表里藏着的,才是真正的名堂。
他握着怀表,喉咙有些发紧。他不知道那汉子叫什么名字,只记得他蹲在船头啃冷馒头的样子。今晚这一面,怕是最后一面了。
他靠着墙壁,缓了片刻,把怀表贴身藏好。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把东西送到苏婉手里。
可是——他猛地想起一个问题。
今晚这场埋伏,来得太快,太准了。他和那汉子的接头,是今天下午才定下的。宪兵队就算查到了旧货铺,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摸到十六铺码头的三号码头。
除非……有人提前知道了接头的地点。
他站在漆黑的巷道里,觉得后脊梁蹿起一阵凉意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脑子里所有可能知道今晚接头消息的人,一个个过了一遍——苏婉,不可能;他自己在馄饨摊和苏婉说的时间地点,是临时敲定的;老周的师弟阿炳,也是他到码头之后才知道的。
那还有谁?
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报馆的总编辑陈望之。
陈望之是老周的上司,负责管理三楼的暗格。暗格里存着的,是老周那批货。如果陈望之被特高课抓住了把柄,那这个接头消息,就不是"可能"漏出去的,而是"肯定"漏出去的。
他立刻加快了脚步。苏婉的地址,他不敢再走大路,只能从弄堂和巷口一路绕过去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——弄堂口的梧桐树下,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子,一个手里夹着烟,一个手里夹着报纸,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。
特高课的便衣。
他不动声色地改变方向,绕进一条更窄的小巷,贴着墙根快步前行。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见苏婉,把这件事告诉她,让苏婉立刻换地方。
上海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一步步逼向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