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破晓
三天后的深夜,上海城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着。
方默站在报馆的屋顶上,看着下方街道上稀疏的行人。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,只有微弱的光透出来,给整个城市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。
他手里握着那把手枪,指节微微发白。
七爷的消息没有错。日本人真的要对租界动手了。
午夜时分,第一批日本兵出现在霞飞路上。他们穿着便衣,手里拿着名单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有人开门,立刻被按在地上,双手反剪,塞进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。
方默站在屋顶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他知道,那些人里面,有些是地下党的同志,有些是无辜的普通市民。但他们都逃不掉——因为日本人手里,有一份名单。
一份他亲手写出来的名单。
方默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,开始快速写字。他要写一封信,给重庆。内容很简单:日本人今晚要清洗租界,名单上有三百多人的名字,其中大部分是地下党员和抗日分子。如果这个消息能及时传出去,就能挽救很多人的生命。
他写完之后,把信折好,塞进一支空钢笔里。这支钢笔,是老周生前用过的,后来被他收了起来。现在,它有了新的使命。
他把钢笔交给屋顶下等着的一个报馆送报童:"小朋友,帮我把这个送到法租界霞飞路三〇三号,找一个姓陈的先生。告诉他,这是紧急情报。"
送报童接过钢笔,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方默站在屋顶上,看着送报童的背影,心里七上八下。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及时传出去,也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方默低头一看,只见十几名日本兵正在追赶一个穿短褂的汉子。那汉子跑得飞快,但终究逃不过日本兵的追击。
"站住!"日本兵用汉语吼道。
那汉子没有停,反而跑得更快了。他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,日本兵紧追不舍。方默眯起眼睛,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清了那汉子的脸——是阿贵。
那个背叛了他们、投敌卖国的阿贵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方默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,但此刻他没有时间深究。他只知道,阿贵手里,一定有什么东西。
日本兵追进了弄堂,阿贵跑得更快了。方默看到阿贵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了墙缝里,然后继续跑。几个日本兵围了上去,把阿贵按倒在地,一顿拳打脚踢。
"说!你刚才塞了什么?"为首的日本兵用汉语厉声问。
阿贵咳出一口血,但嘴很硬:"我什么都没塞!"
"搜!"
日本兵在阿贵的身上、衣服里、甚至鞋子里,搜了个遍,但什么都没找到。
"刚才明明看到他塞了东西!"日本兵的目光扫向那面墙,"墙上!"
几个日本兵冲上去,在墙缝里挖了一阵,终于挖出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,日本兵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。
"八嘎!"为首的日本兵大吼一声,"把这个汉字的东西,烧了!"
纸条被扔进火盆,瞬间化为灰烬。
阿贵被拖了出来,脸上满是血污。日本兵把他按在墙上,用枪托砸他的脸。方默站在屋顶上,握紧了拳头。他想下去,但知道现在下去只会送死。
终于,日本兵把阿贵扔在了地上,然后撤走了。
方默从屋顶上跳下来,沿着梯子滑到地面,然后朝阿贵倒下的方向跑去。他跑到阿贵身边,把他翻过身,发现他还活着,但已经奄奄一息。
"阿贵……"方默低声叫他。
阿贵的眼睛微微睁开,看到方默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:"方先生……你来了……"
"你刚才塞了什么?"方默问。
阿贵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墙缝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张纸条,已经被血浸透了,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。
"是……是日本人的名单……"阿贵的声音越来越弱,"上面……有我的名字……也有……你的……"
方默接过了纸条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纸条上,确实写着几个名字——其中就有方默的真名,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,他从未听说过。
"谁写的?"方默问。
阿贵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,身体也慢慢软了下去。
方默攥着那张纸条,站在夜色中,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他知道,这场战争,不会轻易结束。而他和他的同伴们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远处,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露出一线微弱的晨光。黎明快要来了。
方默低头看了一眼阿贵,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"兄弟,"他说,"到了那边,替我向老周问声好。"
他站起身,把那张血染的纸条贴身藏好,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
身后,弄堂里的尸体,静静地躺着。晨光照在他的脸上,映出一丝安详。他做了一辈子墙头草,临死前,总算做了一回人。
方默回到药铺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苏婉正坐在院子里等他,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。
"吃了吧。"苏婉说,"我知道你一夜没睡。"
方默没有推辞。他端起粥,一口一口喝完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血染的纸条,摊在桌上:"阿贵临死前,从墙缝里掏出来的。纸条上,除了我的名字,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"
苏婉凑近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:"沈伯年?"
"你认识?"
"虹口日租界有个翻译官,就叫沈伯年。"苏婉的声音压低了,"这人表面上是做翻译的,实际上,替特高课做事。听说,他跟好几桩地下党的叛变案有关。"
方默的瞳孔,微微收缩:"也就是说,纸条上的意思——日本人大清洗那天,要动手的,不只是租界里那些抗日分子,还包括……我们的人?"
"包括你。"苏婉一字一句道,"纸条上有你的名字,说明你已经被列入名单了。"
方默沉默了片刻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陌生的名字。
"沈伯年,"他缓缓道,"这个人,我得会一会。"
"你疯了?"苏婉站起身,"你现在是特高课的眼中钉,往虹口闯,等于自投罗网!"
"我不闯。"方默说,"我让他来找我。"
苏婉愣住了。
方默把纸条折好,收进怀里,声音平静:"阿贵死了,日本人现在需要一个能递话的人。沈伯年要想立功,就得从我身上下手。我放个饵出去,他自然会咬钩。"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照出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"苏婉,"他说,"帮我准备一件东西。"
"什么?"
"一封信。"方默回头看着她,"写给沈伯年的信。就说——'墙'想见他一面,有笔大买卖,要当面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