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墙第31章 / 40

第31章 入渝

江轮在黎明前靠上朝天门码头。方默站在船头,看着这座建在石头上的城。密密麻麻的吊脚楼顺着山势层层叠叠,像贴在山壁上的一窝蜂巢。江雾很重,把半个城都吞进肚里,只露出高处的屋脊和几根烟囱,正吐着淡淡的煤烟。 船过夔门的时候,两岸的山像被刀劈开一样,江水在峡谷里吼着走。方默站在甲板上,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。沈雨桐裹着一条旧披肩坐在舱门口,忽然说:"我爹讲过,人在重庆,是站在天上看水。现在我信了。" "他来过重庆?" "来过。"沈雨桐望着雾里的码头,"他说,重庆的雾,比上海的雨还多。雾大的时候,两对面的人都看不清脸。所以这里的人说话,都喜欢贴着耳朵说。" 方默没有接话。他望着那些隐没在雾里的屋影,想起苏婉临别时的话——到了重庆,报我的名字,会有人接应你。可他没有立刻动身。他在码头上转了两圈,先买了份当天的报纸,又在一个面摊前坐下,慢吞吞地吃完一碗担担面。 这是师父教他的规矩。到一个新地方,先让自己像当地人一样活上半日,再去做事。 码头上有军警设了卡子,挨个盘查下船的人。方默把记者证递上去,对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上下打量他:"哪里来的?" "上海,华美晚报。"方默的语气不卑不亢,"到重庆来投奔亲戚。" "投亲?现在兵荒马乱的,还有心投亲?" "乱世里,亲戚才更要走动。"方默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,"老总辛苦。" 军警把烟揣进兜里,摆摆手放他过去。沈雨桐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手里拎着个小包袱,一副乡下表妹的样子,果然也没被多问。方默松了口气。他最怕的不是军警,而是特高课的人先一步把他们的照片送到重庆来。现在看来,日本人还没能把手伸到这个码头上。 直到下午,方默才按着报纸中缝里一处不起眼的寻人启事,找到民生路上那家叫"春水"的杂货铺。铺子很小,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正低头扒拉算盘珠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。 "老板,有黄历吗?" "什么样的黄历?" "去年开春的,带'海棠'两个字的那种。" 男人终于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黄历,翻到某一页推到台面上:"只有这一本,你看看吧。" 方默低头看去。黄历的封皮里,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——秋海棠,十四。 秋海棠,是苏婉的代号。十四,是接头的日子。他不动声色地合上黄历,指尖却在封皮内侧轻轻摸了一遍,果然摸到一层极薄的蜡。他把蜡抠下来,在指间捻了捻,凑到鼻尖闻了闻,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这才对。苏婉教过规矩,接头的黄历里,该有一片闻起来像檀香的蜡,那才是真货。 "就这本吧。"方默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上。 男人没有接钱,只是压低了声音:"苏站长,让你来的?" "嗯。" "她还活着?" 方默顿了一下:"她还在上海。" 男人沉默了片刻,才点点头,把黄历收进怀里,又顺手拿了一包火柴塞给他:"拿着。夜里再来,从后门进。" 方默接过火柴,转身出了铺子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先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人缀在后面,才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。 夜里,他带着沈雨桐从杂货铺的后门进去。屋里的灯很暗,那个男人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褂,坐在桌边等他。桌上摆着两碗凉透的茶。 "我叫郑明川。"男人说,"重庆这边,没有站长,只有我这个管事的。" "方默。" "我知道。"郑明川盯着他,目光像一杆老秤,在他脸上称了又称,"上海的事,已经传过来了。沈伯年死了,名单落在你手里。特高课的人满世界找你,你却跑到重庆来了。" "名单不在我身上。"方默说,"它在我脑子里。" 郑明川的目光微微一动,随即摇了摇头:"这都不打紧了。你来晚了,方默。沈伯年留下的那条线,已经断了。" 方默的手,在桌下缓缓攥紧:"怎么断的?" "上个月,这边去接头的三个人,两个失踪,一个死在化龙桥的江边。捞上来的时候,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伤,一枪毙命,专业人士的手笔。"郑明川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"做这件事的人,对我们这边接头的规矩,太熟了。熟得像是——自己人。" 方默的心,猛地一沉。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。墙的另一边,也是墙。 原来这堵墙,他还没有真正走完。 从杂货铺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方默没有急着回住处,而是绕到街对面的檐影里,蹲了一会儿。果然,没过多久,一个披着旧雨衣的人影从巷口探出来,朝杂货铺的方向张望了两眼,又缩了回去。方默没有惊动他,只是记住了那人离开的方向——向上清寺那边去了。 回到住处,沈雨桐还醒着,坐在灯下等他。见他进门,她把灯芯拨亮了些:"怎么样?" "见到人了。"方默说,"也见到了别的。" 他坐下来,把那包火柴放在桌上,慢慢地讲了一遍。沈雨桐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"你是说,你还没落脚,就有人盯上那个铺子了?" "盯的不是铺子。"方默说,"是苏婉那条线。郑明川说线断了,我原以为是接头的人出了问题。现在看来,是盯线的人,一直在。" 沈雨桐抬起头看着他:"那你打算怎么办?" "线断了,就顺着断口往回摸。"方默把那包火柴收进怀里,"从明天起,你别出这个门。等我摸清断口在哪。" 沈雨桐没有应声,只是低下头,把那件旧披肩又裹紧了些。窗外的雾,浓得像一堵化不开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