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收网
白象街的仓库里,灯光昏黄。段世昌已经等了一个钟头,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凉茶,他没喝,也没动。他盯着仓库的大门,后背的汗把短褂浸湿了一片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做完这一票,他就可以跟着夜枭离开重庆,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。
他不是天生就想当叛徒的。可那四十天,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。后来日本人放他回来,他以为噩梦结束了,直到上个月,有人把一张照片寄到商行——照片上,是他留在汉口的母亲和妻女,在自家门口晒衣裳,门框上插着一面太阳旗。信里只有一句话:线,断了再续,不难;人,没了就没了。
他再没敢断过线。
门被推开。进来的人穿着灰布长衫,个子不高,脚步却极稳,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诡异的节拍上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摘下头上的礼帽,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颧骨很高,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。
"东西呢?"他问。
"在来的路上。"段世昌的声音有点发虚,"送东西的人,等我的信号。"
"你的信号?"那人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,"你是说,你那个粉笔画的记号?我看过了。早有人动过你那条线了,段先生。"
段世昌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"别慌。"那人摆了摆手,"我叫佐藤光一。你在武汉见过这个名字——那四十天,就是我审的你。"
段世昌的手,在桌下抖了起来。四十天,那四十天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记起的东西。日本人的电刑、水刑,还有那种闻上一次就让人想死的药。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,把那段日子扔在了武汉。原来人家一直提着那四十天,像提着一条拴狗的链子。
"你替我传一句话给松井大佐。"佐藤说,"'春风计划',不是靠几个名字就能成事的。沈伯年死在你们手里,可他死之前,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重庆。你们要的那份名单,根本不值钱。值钱的是——"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佐藤的话停住了。他朝段世昌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同时往墙边退去。门被推开,方默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郑明川,还有七八个黑影,散开成一个半圆,堵住了仓库的三面出口。
"佐藤先生,"方默说,"你审了我父亲四十天,是不是也该让我,替他还四十天?"
佐藤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,对准了方默。但有人比他更快——郑明川抬手,一枪打在他手腕上,枪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段世昌趁乱想从后门跑,被两个人摁在了地上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声音嘶哑:"名单不在我这儿!你们要的东西,在,在长江边那艘船上——"
"我知道。"方默说,"那艘船,三天前就有人盯上了。"
佐藤捂住流血的手腕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:"你父亲,沈伯年——不,方志远——他是我在东京最好的朋友。我们一起在特高课受训,一起发誓效忠天皇。可他倒戈了。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,背叛了我。你知道他为什么倒戈吗?"
方默没有说话。
"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中国女人。"佐藤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"他为了那个女人,叛了国,叛了友,叛了一切。然后那个女人死了,他就把自己活成一堵墙,躲在墙后面赎罪。"
"他没有赎罪。"方默说,"他是在守。"
"守什么?守一堵早就该塌的墙?"佐藤的笑意慢慢冷下去,"他以为他守得住。可他死了,墙塌了,他守的东西,一样都没有守住。"
方默望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"墙会塌。但墙里面的人,会把它重新立起来。"
佐藤忽然不笑了。他看着方默,看了很久,才慢慢地说:"你真的很像他。像得让我恶心。"
他猛地低头,咬开袖口的暗扣,从里面滚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手雷。
"走!"方默吼了一声,朝最近的窗户扑过去。手雷在仓库里炸开,火光冲天。等烟尘散去,佐藤已经不见了,只有后墙上一扇被撞开的暗门,门框上沾着血。
段世昌被押走了。方默站在废墟里,看着那扇暗门,忽然想起佐藤那句话——最重要的东西,留在了重庆。
"他跑不远。"郑明川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块沾血的布片,是方才搜到的,"那一枪打穿了他的手腕,血一路滴到江边,在江边断了。他要么跳了江,要么有船接应。"
"他没有跳江。"方默说,"他是夜枭。他比谁都怕死。他费了这么大劲才走到今天,不会把自己的命交代在江里。"
"那你觉得他会往哪儿去?"
方默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:佐藤今晚来这个仓库,恐怕根本不是来取名单的。他话说到一半被打断的那句——"值钱的是——"——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东西。他是在确认段世昌这条线还牢不牢,顺便等一个"墙"现身的机会。
"名单是饵。"方默缓缓地说,"我拿名单钓他,他拿名单钓我。谁都没上钩,只有段世昌这条鱼,自己咬断了线。"
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张从静安寺路带走的照片。照片背后,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他父亲用钢笔写的,字迹已经很淡了——"春风,锁在嘉陵江的雾里。"
嘉陵江的雾里。
方默忽然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