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入局
清晨的虹口,雾气比平时更重一些。
方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站在那栋日式宅邸对面的一栋烂尾楼里,透过破碎的窗玻璃,盯着沈伯年的大门。苏婉蹲在楼下的巷子里,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,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望着上方。
"你确定要这么做?"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上头的意思,不是让我去见他吗?"方默说,"我总得先摸清他的底细。"
"我不是说这个。"苏婉抬起头,"你是要当饵。"
方默沉默了片刻。"我知道。"
苏婉把豆浆塞进他手里:"喝一口。你一晚没合眼。"
方默接过豆浆,没喝,只是握着。温热的瓷杯,让他冰凉的手指稍微回暖了一些。
"他今天会出门吗?"他问。
"七爷的人盯着呢。"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,标注了几条街道和几个时间点,"沈伯年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,坐人力车去日本领事馆,九点左右到,下午四点返回。他每天走的路线都一样,从后门出去,走东面的小巷,在路口转右。"
方默看了看地图,又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。门前的石狮子,被雨水冲刷得发白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"七爷的人,有几路?"
"三路。"苏婉说,"正门一辆,小巷一辆,路口一辆。都是青帮的眼线,互不相连,只等方先生一个信号。"
"信号是什么?"
"你从二楼窗口,挂一块白布,就代表平安,可以行动。挂黑布,就是出了状况,立刻撤退。"
方默点了点头。他从楼上往下看,那栋宅邸的正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门口挂着"沈寓"的木牌,风吹过时,牌子轻轻摇晃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"我什么时候进去?"
"今天不行。"苏婉说,"七爷说了,沈伯年今天有客人来,特高课的。他不敢轻举妄动。"
"客人?"
"对。"苏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"这是昨天下午,七爷派人跟到的。沈伯年家里来的客人。"
方默接过照片,借着晨光看去。照片上,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,正从沈伯年的宅邸里走出来。那人个子不高,身形微胖,手里提着一只皮包,表情平淡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方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"这人是谁?"
"不知道。"苏婉说,"七爷查过了,不是日本人,也不像官方的人。但沈伯年对他很恭敬,一直送到门口。"
方默把照片收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里。"这个人,很关键。"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方默的心思,已经不在沈伯年一个人身上了。
上午九点,沈伯年出门了。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出大门。两个日本兵跟在身后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方默站在二楼的窗口,看着沈伯年的人力车拐过街角,消失在晨雾中。
"他走了。"苏婉在楼下低声说。
"继续盯。"方默说,"不要打草惊蛇。"
苏婉点了点头,站起身,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。方默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苏婉不该涉险太深,可她从来不听劝。
他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,那里有一架破旧的梯子,通向屋顶。他沿着梯子爬上去,站在屋顶上,看着整条街道。
虹口的早晨,行人不多。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支摊,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,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,在晨雾中飘散。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从身边走过,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。
方默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如果和平来了,这些年轻人,会不会去参军?会不会也走进这样的暗巷,去做一些连名字都不能留的事?
"方先生。"屋顶的另一端,一个声音响起。
方默猛地转身,手已经伸向了怀里。但下一秒,他看清了来人——是老周。
不,不是老周。是老周的弟弟,周安。
周安今年二十二岁,比方默小两岁,是报馆的排版工。老周牺牲后,他接替了哥哥在报馆的工作,同时也继续着哥哥和方默之间的秘密联络。
"姐说你今天要在虹口盯梢,让我来看看。"周安说,"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?"
方默看了他一眼。周安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眼神却已经成熟了许多。他不知道方默到底在做什么,但从小听哥哥说起过"墙"的故事,所以他也选择了一条路——一条没有名字的路。
"不需要。"方默说,"回去告诉报馆,今天的报纸照常出。"
"好。"周安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"方先生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"
"什么?"
"关于沈伯年。"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"我哥在的时候,提过他一次。"
方默的眼神,骤然一凝。"他说什么?"
"他说,沈伯年不是普通的翻译官。"周安说,"他手里,有七个人的名字。"
"七个人?"
"对。"周安说,"我哥说,那七个人,都是地下党的高级干部。沈伯年把他们卖给了日本人,其中三个人,已经死了。另外四个……"
周安犹豫了一下。
"另外四个怎么了?"
"我哥说,他不知道另外四个的下落。但他总觉得,那四个人,应该还活着。"
方默沉默了。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。七个人,四个存活,一个失踪——那个失踪的,会不会就是阿贵临死前塞进墙缝的纸条上的名字?
"周安,"他开口,"这件事,你知道就行了。不要告诉任何人。"
"我明白。"周安点了点头,转身下梯,消失在楼道里。
方默重新站在屋顶上,晨风拂过他的脸,带着淡淡的豆浆和油条的香气。他掏出那张照片,又看了一遍那个陌生男人的脸。
这个人,沈伯年恭敬地送出门——他到底是谁?
方默把照片收好,从屋顶跳下来,走回房间。苏婉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窗边,看着他。
"查到什么了?"她问。
"查到了。"方默把周安的话说了一遍,"沈伯年手里,有七个人的名字。"
苏婉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"七个……"
"对。"方默说,"三个已经死了,四个下落不明。其中有一个,可能就是阿贵塞进墙缝的那个人。"
苏婉沉默了片刻。"那这个人——"她指了指照片,"很可能是关键。"
方默点了点头。他把照片和那张血染的纸条并排放在桌上,两条线索,此刻终于有了交汇点。
"今天,"他站起身,"我们去会会这个人。"
苏婉看着他,微微摇头:"你不先回去准备一下?"
"准备什么?"方默说,"准备去死吗?"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方默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无奈的笑。
"你呀。"她说,"从来都这样。"
方默也笑了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枪,塞进怀里,然后朝门口走去。
"走了。"
"等一等。"苏婉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油纸伞,"今天可能会下雨。"
方默接过伞,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苏婉,她已经把包收拾好了,站在门口,冲他微微点头。
"不是说好你在外面等我吗?"
"我改变主意了。"苏婉说,"你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"
方默看着她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推开门,走进走廊,苏婉跟在他身后。
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墙的另一边,也是他。
而今天,他要带着她,一起走进那片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