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墙后
楼梯的最后一阶,方默走得格外缓慢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能感觉到松井大佐的目光,像两根冰冷的针,刺进他的后背。楼上的灯光,从门缝里透出来,昏黄而诡异,像是某个古老剧场里,即将开幕的前奏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烟味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,像是血的味道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开了那扇门。
房间里很宽敞,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子,桌面上光滑如镜,映出头顶昏黄的灯光。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。左边是松井大佐,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;中间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,方默一眼就认出——是钱正平,中统上海站的副站长;右边则是一个方默从未见过的年轻人,穿着普通的日式长衫,表情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"坐。"松井大佐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。
方默没有动。他的目光,越过桌子,落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。椅子上,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素色的和服,头发披散在肩上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带着泪痕,但神情却异常平静,像是已经哭干了眼泪,也像是已经不再害怕。
沈伯年的女儿。
"你就是方默?"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忽然开口,声音苍老而沙哑,带着一种疲惫的沧桑。
方默微微一怔。这个人,他认识——是陈远山提起过的,中统上海站的副站长,钱正平。可钱正平不是一直在重庆吗?
"是我。"方默说,声音平稳。
钱正平打量了他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:"你胆子很大。敢一个人闯进日本人家里。"
"没什么可怕的。"方默说,"反正横竖都是一死。"
松井大佐笑了。那笑容,让方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"方先生,你很勇敢。但勇敢,有时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。"
"危险?"方默反问,"什么危险?"
"你手里的那封信。"松井大佐说,"你以为是送给重庆的,对吗?"
方默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,那封折成纸鹤的信,还贴在他最贴近心脏的位置。
"你是怎么知道的?"
"因为,"松井大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,信封已经撕开,里面的内容一目了然,"这封信,我们在你出门之前,就已经拿到了。"
方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起陈远山说的那些话——名单已经送出去了。可如果这封信是假的,那真正的名单,到底去了哪里?
"你在等一个机会。"松井大佐站起身,走到方默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。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物气息。"你等的是,沈伯年把那份名单交出来。但你没想到的是,沈伯年根本不会交出来。因为——"
他的声音,忽然变得低沉而阴冷,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风。
"因为沈伯年,早就把名单的秘密,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而你手里的那封信,不过是空壳。"
方默的脑海中,闪过无数念头。他想起了阿贵临死前塞进墙缝的纸条,想起了那个陌生的名字,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"墙,守住。"
"你想说什么?"他问,声音依然平静。
"我想说——"松井大佐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,有得意,有残忍,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。"你,就是名单。"
方默愣了一下。
"你的身体里,藏着一份情报。"松井大佐说,"老周用命换来的情报,你三天前就从阿贵那里拿到了。那份情报,不是纸上的名字,而是刻在你身上的文字。"
方默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他的长衫下面,贴着一层薄薄的纸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那是他用特制的药水,写在一张桑皮纸上的名单——只有在特定的光线照射下,才能看到字迹。那是师父用命换来的,是他藏在身体里的,是七个地下党干部的名字。
"你师父临死前,把这份名单传给了你。"松井大佐说,"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?"
方默的拳头,握紧了。指甲嵌进掌心,他感觉到疼,但那疼让他更加清醒。
"你师父,"松井大佐继续说,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,"是我们的人。"
方默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"你的师父,是日本人培养多年的卧底。他潜伏在中国地下党内部,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——一个能把所有地下党干部一网打尽的时机。"
"你胡说!"方默厉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。
"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"松井大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在桌上,"这是你师父的照片。二十年前,他在东京接受特高课的训练。"
方默低头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和他记忆中的师父,一模一样。但那个穿着军装的日本人,是他从未见过的。照片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方默看不清,但他知道,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"你的师父,"松井大佐的声音,像一把冰冷的刀,一字一句地刺进方默的心里,"名叫沈伯年。"
方默的血液,瞬间凝固。
"所以——"他的声音,颤抖着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"沈伯年……是我的……"
"你的师父。"松井大佐说,"也是我的,上级。"
方默的脑海中,一片空白。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"墙,守住。"
原来,师父不是在告诉他,要守住什么。
他是在告诉他,墙的另一边,也是墙。
而他,一直守着的,不是墙。
是一堵墙。
一堵把他和真相隔开的墙。
一堵把他和师父隔开的墙。
一堵把他和所有他相信的东西隔开的墙。
"方默,"松井大佐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"现在,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?"
方默抬起头,看着松井大佐,看着钱正平,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孩——沈伯年的女儿,也就是他的,师妹。她的眼神里,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悲伤,有愤怒,也有困惑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让松井大佐微微一愣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"知道,墙的另一边,也是墙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孩身上,然后重新看向松井大佐。
"但墙里面的人,不是墙。"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枪,朝松井大佐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,在狭小的房间里,炸裂开来。
子弹擦着松井大佐的肩膀飞过,打碎了身后的瓷瓶。瓷瓶碎裂的声音,像是某种脆弱的东西终于彻底崩塌。
松井大佐的反应极快,他猛地闪身,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。但方默的动作更快,他侧身一闪,撞翻了面前的红木桌子,桌面上的茶杯、文件、烟灰缸稀里哗啦散落一地。
"抓住他!"松井大佐吼道。
房间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方默知道,他没有多少时间了。他一边后退,一边朝钱正平看了一眼——那位中统的副站长,此刻正冷静地观察着一切,没有出手,也没有帮忙。
"钱站长,"方默说,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钱正平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方默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方默不再问了。他猛地朝窗户冲去,一把推开窗户,纵身跳了出去。
窗外,苏婉已经在等着了。
她一把抓住他的手,把他拽到窗台下,然后两个人一起顺着墙上的排水管滑了下去。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方默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
他们落在小巷的阴影里,身后传来日本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。
"走!"苏婉拉着他,飞快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。
方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。楼上的灯光还亮着,窗户后面,隐约能看到松井大佐的身影。
他知道,今晚的一切都改变了。
但有些东西,是改变不了的。
那就是——墙里的人,永远不会放弃墙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