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归沪
他们是在芜湖对岸的无为上岸的。江北这一片,是新四军七师的游击区,沿江的芦苇荡里藏着交通站。接应他们的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把方默和阿棠领进一间草屋里,就着一锅稀粥,先给他们处理伤口。
方默左臂上的枪伤不深,是擦过去的,老周用烧酒洗了,又敷上草药。阿棠身上那些鞭伤的淤痕,看着吓人,好在都是皮外伤。方默靠墙坐着,把胸前那个泅了水的包裹解开,三块钢板在油布里,还是冰凉锃亮。他把账册摊在灯下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账册记得极细。船期、站名、经手人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有一页专门记着分账——日方拿七成,中统经手人拿三成。钱正平的名字没有直接写上,却有一行批注,横着写在页脚:九江码头,持中统放行印者。方默记着郑明川那两封密电里的名字,心里那根线,终于接上了——钱正平,中统副站长,就是那支行不过去的放行印。
账册的末页,还记着两行字:沪上三井仓底,另有母版一套,制版石田随工待命。行字旁边,用红笔圈了一个"迁"字,批注是"北迁在即"。
"母版在往北迁。"方默把账册合上,看着老周,"从三井洋行的仓底,迁到哪儿去?"
"南京。"老周在灶膛里拨了拨火,"汪伪的中央储备银行,正缺印票子的板子。日本人要的,不是这一船假钞,是让大后方的人,不再相信自己手里那张钱。"
方默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——货,非军械,非药品,是人心。原来印版可以再造,钱可以再印,春风计划真正要运的,是让人心塌下来的东西。船上一套板子,他夺了;上海仓底还有一套母版,若不拦住,迟早还会再印出一船一船的东西来。
"回上海。"方默说,"趁母版还没北迁,先动手。"
"你伤还没好。"老周皱眉。
"伤耽误不了赶路。"方默把钢板重新裹好,"我在黄石把道理都想明白了:墙,不能在原地等。要翻过去,才知道墙那边埋着什么。"
交通线是昼伏夜行。无为、和县,过了长江,皖南、苏南,一站一站地换引路人,全都是种田的、看坟的、挑担的汉子,一个说话比一个少,接上头,认过人,就带着他们走夜路。白天,方默和阿棠扮成走乡串户的药贩子,把三块钢板贴身绑着,用棉布缠了三层。
行到第七天,过了昆山,再往东,就是上海的地界了。黄昏时分,他们在一个公路卡子前停下来。卡子上有日军,也有伪军,伪军坐在条凳上抽烟,见了两个挑担的,眼皮都懒得抬。阿棠用一口软软的上海话迎上去,把半包烟塞进领头伪军手里:"老总,我叔侄俩是给城里药房送草药的,天都黑了,行个方便。"
伪军把烟往兜里一揣,掀起筐盖,拨了拨草药,挥挥手:"快走,快走。上头这两天查得紧,专查外地口音的。你们也是赶巧,往北那路,昨天倒是拦下一对男女,好家伙,男的背算了半个月的账,全对不上。"
方默低着头,嘴里应着"是是",挑起担子就走。走过卡子,阿棠才压低声音说:"他们说的那对男女……会不会是咱们的人?"
"不像。"方默说,"专查外地口音的,是冲我来的。佐藤回来了。"
第三日夜里,他们摸到沪西。约定的接头点在乔家栅,一家卖生煎馒头的老铺子。方默远远地就看见,铺子门板紧闭,门缝里没有一丝光。门前台阶上,落着一层新灰,又像是被人用清水洗过——新灰底下,露出半朵用粉笔画的海棠花,花瓣缺了一块,断得很齐整,像被人用指甲掐断的。
方默的脚步,猛地停住了。
"海棠"是苏婉的记号。花瓣断了一边,是她的报警信号——铺子不能进,人已经出事了。方默蹲下身,指尖在那半朵断花上按了按,粉笔灰是新的,说明这张字画,留的时间不长。他把那半朵花擦掉,直起身,望着街对面一间间黑漆漆的屋檐。
街角,一个卖晚报的孩子还在吆喝,声音拖得长长的:"看报看报,特高课昨夜破获电台一处,共党女谍落网……"
方默给了孩子两角钱,买了一份报,在路灯下摊开。报上印着一行小字,登在不起眼的角落里——昨日深夜,某药房伙同一电台,涉嫌通共,涉案人员已由特高课收审。
方默把报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站在苏州河岸边,望着对岸教堂尖顶上那盏昏黄的灯,很久没有说话。阿棠挨着他站着,声音有些发紧:"苏站长她……"
"她留了话。"方默说,"她教过我,墙塌了,就在原地,重新立一面。她给咱们留了东西——西墙下的井,还能打水。"
"西墙?"阿棠一愣,"苏州河边,西墙神父楼后面,是有口井。"
方默点了点头,望着河面上细碎的灯火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墙的另一边,也是墙。如今苏婉的墙塌了一面,父亲的墙塌了一面,可他这一路走来,有癞子、有老柴、有哑巴、有阿棠,有那么多人在暗处替他递绳子。
这一面墙,不塌。
"走吧。"他说,"天亮前去打水。井里要是还有水,咱们就在这儿,把它重新凿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