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墙第33章 / 40

第33章 夜枭

郑明川再来的时候,脸色比上次更沉。他带来一份截获的电报抄本,是军统那边破译组送过来共享的——日方密电,编号九〇四,全文只有六个字:夜枭抵渝,寻墙。 "夜枭。"郑明川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,"这是松井手底下最狠的一个人。去年在昆明,军统的两个行动组长就是死在他手里,死的法子都一样——割喉,一刀,连个挣扎都没有。据说他从来不认识枪,也从来不问口供。他要的只是人头。" 方默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张从条石底下摸出来的纸条。段世昌递出去的情报,写的就是"夜枭已到"。现在他全明白了,夜枭来重庆,要找的墙,就是他。 "名单还在你脑子里。"郑明川盯着他,"松井要的,不只是那七个名字。他还要你的命。因为你活着,沈伯年留下的那套东西就活着。" "那就让他来取。"方默说。 郑明川冷笑一声:"你是没见识过夜枭的手段。他在暗处,你在明处,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" "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来。" 方默把段世昌接头的事说了。郑明川听完,沉默了半晌:"你打算怎么办?" "设个局。"方默说,"夜枭来重庆,是冲着名单来的。名单上的字,是写在桑皮纸上的,得用药水过一遍才能显出来。我们做一份假的,交给他们。他们拿到假名单,就一定会放松警惕——夜枭总要亲手验货。他验货的时候,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。" "谁来送这份假名单?" "我。" 郑明川摇头:"你不行。你一出面,就露了。"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门帘忽然被掀开,沈雨桐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。她把汤放在桌上,看了方默一眼:"我去。" 方默愣住了:"你去什么去。" "我爹守了一辈子墙,我替他守一次,怎么了?"沈雨桐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是在赌气,"他们不认识我。我从上海来,跟着你,除了你们几个,没人知道我是谁。假名单上写的字,我认得——我爹教过我认那种药水写的字。" 方默还想说什么,沈雨桐已经转身出去了。郑明川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"你爹收了个好徒弟。" "她不是我徒弟。"方默说,"她是我爹的女儿。" 郑明川没有再问。 接下来的两天,方默一直在准备。他找郑明川要了上好的桑皮纸,用师父教他的方子配了药水,把七个假名字写上去——这七个名字他编得极真,真到他自己都险些分不清。纸上墨迹干了以后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用药水一喷,才会显出字来。他又照着师父的老习惯,把纸折成巴掌大小,封进一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不落一个字。 方默把信封交给沈雨桐的那天,又教了她一遍行路和接头的规矩:什么时候进茶馆,什么时候离开,该在哪张桌子前坐,坐多久。沈雨桐听得很认真,一遍就记住了。她接过信封,收进贴身的衣袋里,抬头冲方默笑了笑:"放心,我不是你养在墙里的花。" "你是墙里的人。"方默说,"墙里的人,比墙金贵。" 他还做了第二手准备。他把白天从郑明川那里拿到的重庆城防地图铺在桌上,用铅笔在朝天门码头、白象街、南岸渡口三处各画了一个圈。他把三个圈指给沈雨桐看:"万一接头的地方出了变故,别硬闯,往这三个地方任何一处撤,会有人接应你。" "你呢?"沈雨桐问。 "我哪儿也不去。"方默说,"我在墙外头,等墙里的消息。" 第三天黄昏,天上又响了警报。日机来轰炸,整个城的人都往防空洞里钻。方默夹在人流里往坡下走,忽然感觉腰侧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 他猛地侧身。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去,在布上割开一道口子。黑暗里,人群挤成一团,他根本看不清是谁下的手。 但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方默一个人听得见:"墙,你的墙,要塌了。" 方默挤过人群追出去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他站在防空洞口,胸口还贴着那封折成纸鹤的信。风一吹,纸鹤的翅膀轻轻颤动,像一只真的就要飞起来。 回到住处,沈雨桐一眼就看见他衣襟上那道口子。她没说话,转身找了块干净的布,又寻了半瓶药水,替他处理伤口。刀口不深,但位置刁钻,再偏一寸就刺进腰肋。 "夜枭。"沈雨桐说,"他动手了。" "他只是在试。"方默说,"他在暗处,我要是不动,他就一直试下去。试到我露出破绽为止。" "那你还去?" "去。"方默把袖子放下来,"他要验货,我就让他验。他验完货,就该他露破绽了。" 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一趟郑明川的住处,把接头的时间、地点、暗号重新敲定了一遍。郑明川问他要几个人,他说一个都不要——人多了,脚步声就乱了。他只跟郑明川约了一个信号:仓库外头,看见手电筒连闪三下,就是成了;闪一下,就是出了变故,立刻收网。 "就凭一个手电?"郑明川皱眉。 "够了。"方默说,"夜枭这种人,最怕的就是动静太大。我们的动静越小,他越敢走近。" 他知道,局还没设好,夜枭已经先动手了。 这一局,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