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墙第37章 / 40

第37章 夜潜

圣路易号在黄石又拖了三天。第四天入夜,它才起锚,顺流而下,烟囱里吐出淡青的烟。 方默早一天就到了田家镇。田家镇是江防要地,这一段江面最窄,水流最急,两山夹江,水下礁石密布。吃水深的船到了这里,必得降速,贴着北岸缓行。癞子是个四十来岁的渔户,生着一张麻脸,蹲在江边洗渔网,一边洗一边跟方默说话:"船,我盯了三天,夜里后甲板有两个岗,机舱口一个,货舱口一个。他们要的是货平平安安到上海,夜里的动静越小越好。" "我要的也是动静小。"方默蹲在他旁边,把一根缆绳在手里挽着,"越小,我靠得越近。" 入夜后,癞子把小划子撑进江里。小划子上堆着半船渔网,船头挂一盏昏黄的渔灯,远远看去,就是一条打夜鱼的渔船。圣路易号像一头黑黢黢的巨兽,压着水浪缓缓压过来,船身卷起的浪,把小划子推得直晃。癞子横摇着桨,让小划子擦着它的船尾过去。 就在船尾与划子交错的瞬间,方默翻过船舷,双手扣住尾墙上冰冷潮湿的焊钉,身子像一片贴纸一样贴在船壳上。癞子没有回头,依旧慢悠悠地摇着桨,划子打着旋,载着一船空渔网,消失在夜色里。 方默贴着船壳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热水管从锅炉房里伸出来,烫得他手背起了一层水泡,他咬着牙,攀到了后甲板的阴影里。甲板上没有人。他记着癞子说的岗哨位置,贴着货舱口那侧的铁壁,一路摸到下层舱梯。 货舱比他想的还要大。三层堆着漆着"药品器械"的木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方默摸出一把匕首,撬开最边上一只箱子的盖板。月光从舷窗漏进来,照见箱子里码着一捆捆崭新的纸——是一沓沓印好的钞票,法币的样式,油墨都是新的,墨香还没散净。 他把箱盖按回去,又一箱一箱摸过去。棉纱,橡胶底,印着洋文的白铁盒子,全是"药品器械"的伪装。只有最里头那几箱,他撬开时,匕首的刃尖碰到了更硬的东西,发出极轻的一声——印版。钢板冰凉,压在油布里。 就在这时,货舱另一头的门开了,一道手电光扫进来。方默贴着木箱伏低身子,一动不动。手电光在货堆上扫过两遍,又缩了回去。门重新合上,脚步声上楼去了。 方默没有急着走。他记着笔记本上的那句话——板在三层仓底。他找到了三层的梯口,铁盖虚掩着,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他掀开铁盖,顺梯子下去,落脚极轻。底层舱很窄,堆着成捆的缆绳和杂物,舱壁尽头,露出一扇铁门,灰漆的,锁着一把四位数密码锁。 门有四字锁。方默半蹲在门前,就着那线光,把锁盘上的刻度看了一遍。七、三、四,还差最后一位。他伸出手,顺着锁盘摸了一遍,指腹忽然停在某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上——不是划痕,是有人用指甲,在盘沿上掐了一个极小的点,正对着数字零。 有人来过这里,比他更早,试图开门,没有打开。 方默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他猛地缩回手,闪身藏进一堆缆绳后面。铁门另一头,传来对话声。有人说日语,他听不真切,只辨出几个词——"九江""松井""钱正平"。另一个声音是汉语,低沉,带着一种黏稠的笑意:"印版是三块,账本在我手里。钱正平既然上了船,就由他护到吴淞口。他在里面,比什么都安全。" 是佐藤光一。 方默屏住呼吸。佐藤继续说:"只是……船上混进来了一只耗子。黄石修机器的工人里,多了一个人。我数过人头,对不上账。你们把耗子找出来,活的。我要活的。" 脚步声往舱外去了。铁门锁上的声音传来,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,砸在方默的胸口。 他沿着来路摸回货舱。忽然,他听见一种极低的声音,像是从哪只木箱背后传来的——有人在哭,堵着喉咙的,不敢出声的那种哭。方默循声摸过去,看角落里蜷着一个人,被绳子捆着手脚,嘴里堵着一块破布。是个年轻人,看年纪不到二十,衣衫上沾满油污和血迹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,盛满了恐惧,也盛着一股近乎倔强的亮。 方默没有立刻松他的绳子。他先隔着布,认认真真看了那张脸。不认识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见年轻人胸口那件汗衫的领口,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。 方默的刀,在黑暗里停住了。 海棠花,是苏婉的信物。她教过他的规矩,也教给过别人——接头用的黄历里,要有一片闻起来像檀香的蜡;她自己绣的暗号,永远只给自己的交通员。 "你是苏婉的人。"方默低声说。 年轻人的眼睛,猛地亮了。他拼命点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 方默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。年轻人一把扯掉嘴里的布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"你是谁?" "墙。"方默说。 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货舱口的门,却被一道雪亮的手电光从外面顶开了。有人喊了一声,日语,急促又狰狞。紧接着,枪声在货舱里炸响,子弹打在木箱上,激起一片木屑的烟。 "跑!"方默推了他一把,两个人同时往底层梯口扑去。 身后,杂乱的脚步声踏着货舱甲板追过来。佐藤的声音,隔着货堆,不紧不慢地传过来:"墙。果然是你。我等你这一网,等很久了。" 黑暗里,方默握着那把匕首,血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——方才翻船壳时,铁皮划破了他的掌根。他把年轻人按进一堆缆绳底下,自己转了个身,背贴着铁壁,望着那道光越来越近。 今夜,田家镇的江面上,风停了。水声很响,一声接一声,像在替什么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