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龙王归位
回到云城的第七天,父亲能下地走动了。
苏家老宅的院子里,王婆搬了张藤椅,又泡了一壶好茶。老人坐在藤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,身上的病号服早换成了苏晚晴新买的棉布衫。他瘦,可精神一天比一天好,脸上的肉也渐渐长回来了。
"爸,您慢点。"苏晚晴端着一碗药,走到他面前,"先把药喝了。"
老人接过碗,看了看苏晚晴,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,浑浊的眼睛里漾开一圈笑意:"好,我喝。北子找的媳妇,是个好媳妇。"
"那是。"陈北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"您儿子别的本事没有,挑媳妇的眼光,随您。"
老人笑骂了一声,低头把药喝完。他把碗递给苏晚晴,忽然安静下来,望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,沉默了许久。
"北子,"他忽然开口,"你娘的坟,在哪儿?"
陈北一愣:"在老家的后山坡上。爹,您想……"
"我想去给她上柱香。"老人的声音很轻,"三十年没去了。也不知道,她一个人,等没等急。"
第二天,陈北开车带着父亲,回了老家。
后山坡上,一座青石墓碑静静地立着,碑前的杂草长得老高。陈北跪下去,一点点把杂草拔净,又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。
老人拄着拐杖,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"秀儿,"他忽然开口,声音哽咽,"我回来了。回来晚了。"
他弯下腰,颤抖着伸出手,摸了摸墓碑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座。那石座看起来普普通通,可老人的手却在那里反复摩挲,忽然,他的手指抠住石座边缘一道细缝,用力一扳——
一块青石应声脱落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洞。空洞里,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制令牌。
"这是……"
"铁令。"老人把令牌递给陈北,"霍敬山找了三十年的东西。三十年前,我把它藏在这块石头底下,让你娘替我看守。你娘到死,都没让任何人碰过这块墓碑。"
陈北接过那枚铁令,入手冰凉。令牌正面刻着一行小字,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有些模糊,可他还是辨认了出来——
"特勤局密令。持此令者,可调边境驻军。"
"霍敬山当年,就是靠这枚令牌,调动边境防务,放那些境外的人进来的。"老人的声音低下去,"等我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他倒打一耙,说是我通敌。我百口莫辩,只能把令牌藏起来——只要这东西一天不见天日,他霍敬山就一天睡不着觉。"
"爹,"陈北握住那枚令牌,"现在,它该见太阳了。"
一个月后,最高军事法庭在京城开庭。
霍敬山站在被告席上,白发凌乱,整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。旁听席上,坐着陈北,坐着秦震,坐着苏晚晴,坐着方小月,坐着老马,坐着周廷渊和周子轩。
检方出示的证据一桩接一桩:鼎册、录音、证词,还有最后那一枚铁令。
当那枚锈迹斑斑的铁令被呈上法庭时,霍敬山终于低下了头。
审判结果,当天下午宣布:霍敬山犯叛国罪、故意杀人罪、非法拘禁罪等数罪并罚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沈青云、林建军案卷并案重审,数罪并罚,分别加刑。赵家涉嫌行贿、包庇,一应涉案人员依法追究。
周廷渊因主动投案、检举立功,依法从轻处理。金鼎会,这个盘踞了三十年的庞然大物,在一纸判决书下,轰然崩塌。
散庭的时候,陈北扶着父亲走出法庭。阳光很好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"爹,"陈北道,"军区那边,已经下文了。您当年的案子,平反了。"
老人脚步一顿。他抬起头,望着天空,很久很久,才轻轻"嗯"了一声。他没有哭,只是眼眶红得厉害。
回到云城那天,苏家老宅摆了满满一桌酒席。王婆从早忙到晚,把拿手的菜做了一遍又一遍。陈凯端着酒杯,红着脸,站到老人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"老爷子,以前是我混蛋,欺负过北哥。您打我吧,骂我吧,我陈凯,认了。"
老人摆摆手,笑了:"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往后,好好做个人。"
陈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他仰头把酒干了,转身偷偷抹了把脸。
方小月带着小天也从青阳赶来了。小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,又忍不住探头看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。老人把他抱到腿上,摸了摸他的头:"这孩子,跟你爹小时候长得真像。"
"爸,"陈北在旁边轻声说,"这就是我义父的孩子。林大哥,他没能等到这一天。"
老人怔住了。他抱着小天,沉默了很久,忽然道:"明天,带我去见见建国。"
第二天,青阳,林家老宅后山的墓前。
陈北和父亲并肩站着,给林建国上了一炷香。老人抚着墓碑,声音沙哑:"建国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你替我们陈家,扛了太多。下辈子,咱们还做兄弟,我好好还你。"
山风拂过,松涛阵阵。陈北看着父亲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瘦削佝偻的老人,才是这世间最硬的骨头。
回程的车上,老人望着窗外,忽然问:"北子,接下来,你打算干什么?"
"守着家。"陈北道,"守着晚晴,守着您,守着云城这一方太平。"
"好。"老人点了点头,"不过北子,这'龙王'两个字,从今往后,就该传到你身上了。"
"爸——"
"你比你爹强。"老人打断他,"你爹年轻时,只知道往前冲,不知道往后守。你不一样。你既能冲,也能守。这才是'龙王'该有的样子。"
陈北沉默了很久,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"我记住了,爹。"
车窗外,云城的轮廓越来越近。傍晚的霞光铺满整座城市,把那条蜿蜒的江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陈北望着那片霞光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赘婿,想起十年边关的风雪,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冤死边关的年轻指挥官。
三十年。一条龙,蛰伏了三十年。
如今,龙已归位,山河无恙。而云城的万家灯火,正一一点亮,像在为这位归来的龙王,接风洗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