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0 来日方长
股东大会之后的第七天,林晚照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把秦世礼请回老宅,吃了一顿饭。饭桌上没有别人,只有她、顾廷琛,和周曼仪。秦世礼坐在老爷子当年坐过的位置上,看着满桌的菜,眼眶红了一次,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"老爷子要是还在,"他哑着嗓子说,"我最想跟他说的一句话是——我没辜负你。"
"老爷子知道了。"周曼仪给他斟了一杯酒,"他信你,从始至终都信你。只是他走得太早,没能等到这一天。"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走的时候,秦世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,然后郑重地朝里屋的方向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第二件,是把宋元楷案的进展交给了警方。那笔失窃二十年的并购款,顺着离岸公司的线索一路追查,追回了大半。剩下的缺口,法院已经冻结了宋元楷名下的资产,一分也跑不掉。
第三件,也是最后一件——林晚照拆开了那只铁皮箱里,那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,是老爷子的笔迹,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透着慎重:
"吾不知此信终落谁手,然能开此箱者,必为顾家之脊梁。世礼之事,吾心中始终存疑。并购款去向不明,疑为身边人所为,然查无实据,不敢轻动。吾之将死,只求后来者莫让好人蒙冤,莫让恶人逍遥。顾氏基业,系于公义二字。切记,切记。"
信的最后,另起一行,写着一行更小更淡的字:"延舟媳妇,若你看到此信,替我对晚照说一声——顾家的门,永远为她敞开。"
林晚照读到这里,鼻子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原来老爷子早就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他知道她的委屈,知道她的坚持,也知道她扛着怎样的重量,替一个死去的人守着这家业。
她把信仔细地折好,放回信封,收进抽屉最深处。
"老爷子,"她轻声说,"您放心。顾家的门我守着,您没还清的债,我都替您还清了。"
傍晚的时候,顾廷琛来找她,说要带她去个地方。
车一路开上江城的南郊山,停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。这里是全城看夕阳最好的地方。远处是浩浩荡荡的江面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,一层一层地铺开,美得不真实。
"你还记得吗?"顾廷琛站在她身边,望着远处的江面,"咱们第一次认真说话,是在延舟的葬礼上。那时候你跪在灵堂里,哭得连肩膀都在抖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女孩子,往后该怎么办。"
林晚照没有说话。那时候她以为,往后的日子会是一片漆黑。可一转眼,她竟真的走过了最黑的那段路。
"后来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"她说,"我就会想,延舟把你托付给我,你要是倒了,我怎么跟他交代。就这么一想,就又能多撑一天。"
"现在呢?"顾廷琛侧过头看她,"还靠这句话撑着?"
林晚照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江面上波光粼粼。两个人沉默地站着,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安静。
"晚照。"顾廷琛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"延舟托付我照顾你,可有些话,我一直没敢对他说——也从没敢对你说。"
林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我不是因为答应了他,才守在你身边的。"顾廷琛看着她的眼睛,"我是因为——我想守着你。"
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傍晚的水汽。林晚照站在那里,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有些界线,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,不该越过。可有些心意,藏得再深,也总有藏不住的一天。
她垂下眼,声音很轻:"廷琛,你知道的,这条线,咱们谁都不能跨。"
"我知道。"顾廷琛说,"所以这句话,我说完这一次,往后就不再提了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这世上,有一个人,是真心希望你好。"
林晚照忽然想起很多个片段。灵堂前递来的那把伞,公司走廊里沉默的注视,无数个深夜里他替她挡下的风刀霜剑。这个男人,从来不说漂亮话,可每一件该做的事,他都替她做了,而且做得干干净净,不给她留一丝难堪。
她仰起头,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回去,声音微微发哑:"廷琛,你信吗?从葬礼那天到现在,你是我在这座城里,最想道谢的人。"
"那就别谢。"顾廷琛轻轻笑了一下,"你要真谢我,往后就把自己照顾好。别再一个人往险处冲了,行吗?"
"行。"她说,"我答应你。"
远处,顾延舟靠在车边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转身上了车,发动引擎,把车灯打开,替他们照亮了下山的路。
那一晚,林晚照回到住处,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。那盆文竹放在窗台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些叶子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顾延舟把那盆文竹搬回家时说的话:"养盆花吧。看着它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"
她笑了。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有些路,走过了才知道,最黑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亮的光。而属于她的新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很好。林晚照推开窗,深吸了一口气。远处,江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江风灌进屋里,吹得窗台上那盆文竹轻轻摇晃。日子还长着呢——她有的是时间,把自己活成延舟盼着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