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 雨夜的灵堂
江城最豪华的殡仪馆里,白菊花摆满了整个大厅。
林晚照穿着一身黑色丧服,跪在灵堂正中央。她丈夫顾延舟的遗像摆在正上方,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和,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。那是林晚照最喜欢的表情——温柔、安静、像春天的风。
可现在这道纹路永远凝固了。
三天前,顾延舟开车去机场接客户的路上出了车祸。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直接撞上了他的轿车,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护栏。等救护车到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
林晚照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。
"太太,您先起来吧。"保姆王妈蹲在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"您已经跪了两个钟头了。"
林晚照没有动。她的膝盖早就麻了,但比起心里的空洞,这点痛算不了什么。
灵堂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白菊花丛,停在了灵堂门口。
顾廷琛。
顾延舟的哥哥,顾氏集团现任董事长,江城商界人人敬畏的"顾爷"。
他比顾延舟高了半个头,肩宽背挺,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穿在身上,连悲伤都显得克制而从容。这是林晚照第一次见到顾廷琛本人。婚礼那天她因为身体不适提前离场,只远远瞥过一眼。
"嫂子。"顾廷琛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亲近的距离感,"延舟的事,我很抱歉。"
林晚照抬起头。她的眼眶通红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"哥……"她叫得生疏,像是在刻意提醒自己这个称呼的含义。
顾廷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"葬礼明天上午十点。你有什么需要,跟王妈说就行。"
他说完转身要走,却在经过灵堂左侧时停住了。那里放着一盆绿植,叶片上落了一层灰。
"这盆文竹,"他淡淡开口,"是延舟上个月亲手给你搬进来的。"
林晚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喉咙猛地一紧。
她记得那盆文竹。顾延舟是个不太会表达爱的人,但他会用行动说话。每天早上出门前,他都会给阳台上的花浇水。那盆文竹是他特意从花市搬回来的,说是"看着就精神"。
"我明天让人换一盆。"顾廷琛说完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林晚照盯着那盆文竹看了很久。
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。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灵堂里的白蜡烛被风吹得摇晃,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盆文竹的叶子。
叶子冰凉,上面还沾着一点水珠。
"你总是这样,"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什么都不说,就做给我看。"
没有人回答她。
灵堂的门被推开又关上,走廊里只剩下雨声。
林晚照跪在顾延舟的遗像前,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。她不知道明天葬礼结束后,自己该去哪里。顾延舟的父母早逝,婆家对她客气却疏离,而她的娘家在北方小城,父母年迈,她不忍心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。
她成了一个没有归处的人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她回头,看见顾廷琛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一把黑伞。
他似乎已经走了,却又折返了回来。
"外面下雨了。"他把伞递给她,语气平淡,"别淋湿了。"
林晚照接过伞,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像冰块一样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顾廷琛。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,侧脸线条冷硬,眼神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同情。
更像是……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。
"哥,"她轻声唤他,"谢谢你。"
顾廷琛没有回应。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,黑色的西装很快被雨水打湿。
林晚照握着那把伞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
不是因为顾延舟的死。
而是因为那个男人——她名义上的大伯子,顾廷琛——刚才递伞的那一刻,手指抖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。如果不是她恰好看到了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那一下颤抖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。
她忽然想起顾延舟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"我哥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你别跟他计较。"
那时候她只觉得是玩笑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句话里藏着的,或许是一个男人临终前对哥哥最后的了解。
林晚照攥紧了伞柄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隐隐觉得,这场葬礼之后,有些事情将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第二天清晨,顾家老宅的客房里,林晚照是被檐下的鸟叫声吵醒的。她在陌生的大床上睁着眼躺了很久,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漫上来——灵堂、白菊、那盆落了灰的文竹,还有走廊尽头那把带着体温的黑伞。跪了半夜,她本该累得抬不起手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却反倒落定了几分。延舟走了,日子还得过;前头的路有多难走,她不知道,但她已经不是昨晚那个只会跪在灵堂里哭的人了。
与此同时,江城CBD的顾氏大厦顶层,还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。有人背对着满城晨光站在落地窗前,慢条斯理地翻一份股权文件,电话那头压得极低的声音一句句传过来:葬礼几点开始、谁会到场、林晚照手里有没有延舟留下的东西。对方听得很仔细,末了只淡淡吩咐了一句:"都记下来,别打草惊蛇。"一场围着遗产和名分打转的风暴,正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聚拢。
午后难得放晴,林晚照独自出门去花市,想给延舟的遗像前换一束新鲜的白菊。街上人来人往,人人行色匆匆,没有谁留意她臂上缠着的黑纱。挑花的时候,摊主随口夸了一句"这花衬人",她怔了怔,眼眶又热了——从前都是延舟陪她逛花市,那盆文竹就是那时候搬回来的。那些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闪过,怎么也挥不去。
夜幕降临,老宅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。林晚照抱着那把黑伞站到露台上,远处江城的霓虹连成一片浮光,江面上偶尔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。她想起延舟生前常说的那句玩笑话:"我们顾家的人,个个嘴上都上了锁。"如今想来,那把锁锁住的也许不全是冷淡——就像今晚递伞那一刻,他指尖细微的颤抖。她在露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腿脚发麻才回房。明天,还有一场更难的告别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