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6 老朋友的茶
郑远图是周四下午来的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上次那种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是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,里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衫,裤子是休闲裤,脚上是一双老式的布鞋。
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家里出来遛弯的中年人。
他推开归去来面馆的门,走进面馆。
周四下午三点,午高峰过了,晚高峰还没来。面馆里只有一桌客人——一个老太太,带着她孙女在吃面。
郑远图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陈默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
"郑老板。"
"陈老板。"
"今天来吃面?"
"嗯。"
"红烧牛肉?"
"行。"
陈默缩回头,开始煮面。
两分钟后,他端着一碗面走出来,放在郑远图面前。
郑远图低头看了看那碗面。
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他满身是血,几乎没看清面是什么样的。这次他看清楚了——面条粗细均匀,码得整整齐齐,汤清亮,牛肉块红亮,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
嚼了两下,停了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你这面——"
"嗯。"
"我上次吃,没吃出来。"
"上次你失血过多,味觉迟钝。"
郑远图笑了。
"陈老板,你这个人——挺有意思。"
"吃你的面。"
郑远图没有再说,慢慢地把那碗面吃完。
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他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——软的中华,抽出一根,点上。
"陈老板,来一根?"
"我不抽烟。"
"那茶呢?"
"可以。"
郑远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铁盒——上面雕着兰花的图案,看上去是件老物件。他打开铁盒,从里面捏出一撮茶叶。
"这是武夷山的朋友寄给我的——正岩肉桂。我每年只舍得喝这一回。"
他把茶叶放在吧台上。
陈默看了一眼那撮茶叶。
"好茶。"
"那就泡给陈老板喝。"
陈默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紫砂壶——这个壶平时不摆在台面上,是放在碗柜最里面一层的。
郑远图看到那个壶,眼神动了一下。
他识货。
那个壶是清代的老物件——"孟臣壶",是朱泥的,壶身包浆已经亮得发乌。这种壶,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。
但陈默只是用这个壶泡茶,没有多余的话。
他把茶叶放进去,注了水,盖上盖子。等了一分钟,倒了两杯。
茶汤是琥珀色的。
郑远图端起茶杯,闻了闻,然后小口抿了一下。
"好壶,好茶。"
"嗯。"
"陈老板——"
"嗯。"
"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说两件事。"
"说。"
"第一件——那天你救我,我郑远图欠你一条命。这件事,不是给你五十万、五百万能了结的。从今往后,你在江城遇到任何事——不管是商场上、江湖上、还是别的什么——你只要开口,我郑远图倾家荡产也给你办。"
陈默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"第二件——"郑远图的声音低了下来,"我父亲生前,是江城商会的会长。他跟梁远征——是战友。"
陈默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"我父亲临走前,跟我说过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他说——江城这个地方,水深。你做生意归做生意,但别往深处踩。"
"嗯。"
"他还说——江城之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敢乱,是因为这里有一个'潜规矩'。这个潜规矩不是商会定的,也不是政府定的。是一个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是一个'人'定的。"
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"我父亲说,那个'人',二十年前在江南很有名。但后来——他消失了。"
"消失到哪儿了?"
"不知道。我父亲找了他二十年,没找到。"
陈默没有接话。
"陈老板。"郑远图看着他,"我父亲说的那个'人'——"
"老郑。"陈默打断他。
"嗯。"
"你父亲,是好人。"
郑远图愣了一下。
"他让你别往深处踩——你就别往深处踩。"陈默说,"你做生意挣你的钱,做你的善事。剩下的事——"
"剩下的事,你来?"
陈默没接话。
他喝了一口茶。
茶汤是温的,入口微苦,回甘绵长。
"老郑。"
"嗯。"
"今天这茶——你泡的还是我泡的?"
郑远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陈老板,你这话——"
"你泡的。"陈默说,"你的茶叶,你的壶借我用了。这杯茶,我记你的情。"
"我不是说——"
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陈默放下茶杯,"老郑,你是个讲义气的人。但你讲义气的方式,得换一下。"
"怎么换?"
"以后别动不动就说'倾家荡产'。"陈默说,"你的家产,是你父亲留给你的,是你自己挣的。我陈默一个开面馆的——不需要你倾家荡产。"
郑远图沉默了。
"你要是真想谢我——"陈默说,"以后路过这条街,进门吃碗面。这就是最大的谢。"
郑远图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客套,没有推辞,没有那种江湖人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话。
是真的。
是真的只要"吃碗面"就行。
郑远图笑了一下——这次的笑,不是客套的笑,是被这个人"暖到"的笑。
"行。陈老板,那我以后每周来吃一次面。"
"行。"
"不过——"郑远图又说,"陈老板,你今天这茶——"
"嗯。"
"你说你不需要我倾家荡产——可你刚才给我泡茶用的那个壶,是清代的孟臣壶。光是这个壶,就值一栋别墅。"
陈默的表情没变。
"那个壶,是我父亲的。"
郑远图愣了一下。
"我父亲去世的时候,什么都没给我留——就留了这个壶。"陈默说,"他说,这个壶是陈家的,传了五代。传到我手里的时候,他让我用它泡面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他说,陈家的面,得用好壶泡。"
郑远图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喝干了。
"陈老板——"
"嗯。"
"你刚才说你父亲去世——是什么时候的事?"
"二十年前。"
郑远图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"二十年前——"
"嗯。"
"陈家——"
"老郑。"陈默打断他,"面吃完了,茶也喝完了。你要是还想坐一会儿,我给你续水。你要是想走——门在你身后。"
郑远图看着他。
他想再问,但他知道陈默不会再说了。
他站起来。
"陈老板,今天打扰了。"
"嗯。"
"下周我还来。"
"行。"
郑远图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。
"陈老板——"
"嗯。"
"有一件事,我想提醒你。"
"说。"
"最近江城——不太平。"郑远图说,"我从一些渠道听说,江城来了几个外地人。这些人——不像商人,也不像游客。"
"哦?"
"他们走路的方式——不像普通人。"郑远图说,"我年轻的时候练过几年拳,我能看出来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了。"
"还有——"郑远图说,"我听我父亲生前的老部下说,最近江城东区,赵家那边——动作很大。"
"什么动作?"
"他们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。"
"谁?"
"他们没说名字。但他们说——是一个二十年前'应该死了'的人。"
陈默的眼神没有变。
但他的手,在吧台下面,微微握紧了一下。
"老郑。"
"嗯。"
"这个消息——还有别人知道吗?"
"我不知道。"郑远图说,"我那个老部下,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告诉我,是希望我小心。"
"嗯。"
"陈老板——如果那个人是你——"
"不是我。"陈默说,"我就是个开面馆的。"
郑远图看着他,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那双眼睛,平平静静的,像一碗清水。
"那我走了。"
"慢走。"
郑远图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面馆里安静了下来。
陈默站在吧台后面,没有动。
他在想郑远图说的"几个外地人"。
走路的方式不像普通人——那就不是普通人。
是练家子。
而且是有一定境界的练家子。
是冲着"二十年前应该死了的人"来的。
陈默把那个紫砂壶洗了,擦干,放回碗柜最里面。
然后他拿起那个白色的信封——钱万贯留下的——看了一眼,放进了抽屉里。
抽屉里,四个信封,三张名片,一根枣木擀面杖。
他关上抽屉。
门外,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。
陈默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——楼上,陈果果的房间灯还亮着,传来轻微的翻书声。
他走到门口,把"营业中"的牌子翻过来——变成"打烊了"。
然后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根烟——他不抽烟,但他有烟。这根烟是他今天特意买的。
他走出面馆,站在门口,把烟点上。
抽了一口。
不习惯,但没关系。
他看着街对面的路灯,看着街角的梧桐树,看着那只野猫又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。
昨晚那个红色的烟头,又出现了。
在街角那棵大梧桐树后面。
一明一暗。
陈默没有走过去。
他抽完了那根烟,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推门进去,关上了面馆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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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陈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。
陈果果下楼喝水,看到他还在厨房里,有些意外。
"爸,你怎么还没休息?"
"收拾东西。"
"今天卖了多少碗?"
"一百二十八。"
"哇——比平时多。"
"嗯。"
陈果果喝了一口水,看着他。
"爸。"
"嗯。"
"你今天——心情不好?"
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抽烟?"
陈默愣了一下。
"闻出来的?"
"嗯。"陈果果说,"你身上有烟味。我从来没闻到你身上有烟味。"
陈默笑了。
"今天有个朋友来——他抽烟,我陪他抽了一根。"
"你不是说抽烟有害健康吗?"
"偶尔一根,没关系。"
陈果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属于十八岁女孩的敏锐。
"爸。"
"嗯。"
"你最近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?"
陈默看着她。
他的女儿,已经十八岁了。她会察言观色,会从一个小细节里捕捉到不安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想的小女孩了。
但他不能说。
还不能说。
"果果。"
"嗯。"
"下周月考,是不是?"
陈果果撇了撇嘴。
"你别转移话题——"
"考完试,我带你去吃火锅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去哪家?"
"你说。"
陈果果想了想:"上次同学说江城万达那边新开了一家——叫什么来着——'蜀九香'。她说味道不错。"
"行。"
"那——你别转移话题了。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?"
陈默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头。
"我就是在想——你这周末模拟考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,能不能再多做对一步。"
陈果果被逗笑了。
"爸——你怎么知道我没做对最后一步?"
"我看过你的卷子。"
"你什么时候看的?"
"你睡觉之后。"
"爸——你偷看我卷子——"
"你是我女儿,你的卷子我不看谁看。"
"那你看了之后是不是很失望?"
"没有。"陈默说,"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"
陈果果看着他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的爸爸——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样子。表面严厉,话不多,但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她。
"爸。"
"嗯。"
"你——会一直在的吧?"
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
"会。"
"一直?"
"一直。"
陈果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她转身上楼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——
陈默站在厨房的灯光下,围裙还没解,正在洗那只碗。
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和鱼尾纹都照得很清楚。
他看上去很平常。
就是一个揉面的中年大叔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——陈果果突然觉得,自己的爸爸——好像很累。
她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她转身上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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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第六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