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 老爷子的面
第二天中午,那个老人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面馆里正坐着三桌客人。他环顾了一圈,在最靠里的那张空桌前坐下——那张桌子靠近后厨的门,是整个面馆里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"老板,来一碗清汤面。"
陈默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
"不加葱?"
老人微微一愣:"你怎么知道我不加葱?"
"你昨天站门口的时候,身上没有葱味。"陈默说,"江城人吃面十有八九要加葱,你不加。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不是"你很聪明"的赞赏,而是一种"你果然不简单"的确认。
"不加葱。"
陈默缩回头,开始煮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老人低头看了看。清汤面,面条整齐地码在碗里,汤色清亮,上面漂着几点油花,旁边搁着两片青菜。卖相朴实,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讲究——面条的粗细均匀得像是一根一根量过的,汤面的油花不是随意漂浮的,而是聚在碗的中心,像是一面小小的圆镜。
老人没有急着动筷子。他先端起碗,闻了一下——然后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又闻了一下,这次闻得更仔细。
"老板,你这汤——熬了多久?"
"正常时间。"
"正常时间是多久?"
陈默正在擦吧台,没有抬头:"很特殊吗?"
老人看着那碗汤,沉吟了一下:"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,炊事班有个老兵,熬了一辈子的骨汤。他的汤就是这个味道。我问他秘诀是什么,他说——'心静,汤就鲜'。"
老人拿起筷子,夹起一绺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,停了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,把整碗面吃完了。
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放下碗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着陈默,目光里有了一种跟昨天完全不同的东西——不再是试探,不再是确认,而是一种"我找到答案了"的笃定。
"你这家面馆,开多少年了?"
"十五年。"
"十五年前,你三十岁。"老人说,"三十岁——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。你却选择在这里开了一家面馆。"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走过来,收了老人的碗,放进了水池。
"老爷子,你想说什么?"
老人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默的背影。
"二十年前,江南陈家——"
"面吃完了。"陈默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"如果还想吃,明天再来。"
他没有转头。他背对着老人,开始洗那个碗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着。
老人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——动作跟昨天郑远图放名片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。
"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。"他说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二十年前那件事,有人一直在查。我也是其中之一。"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你救的那个郑远图,是我老战友的儿子。老战友走了十几年了,临走前托我照顾他。你救了他一命,就是我欠你一条命。以后在江城——有任何事,打这个电话。"
他推开门,午后的阳光涌进来。
老人走出去之前,又说了一句:
"另外——你女儿在江城一中读书,对吧?"
陈默洗碗的动作停住了。
"一中那个门卫老周,是我以前的警卫员。以后你女儿上下学,有人看着。"
然后他走了。
陈默站在水池前,手上的泡沫还在往下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。
过了很久,他拧上水龙头,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到吧台前,拿起那张名片。
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:
**梁远征**
没有头衔。没有单位。
但陈默知道这个名字。
梁远征——华夏东南军区的前任司令员。十五年前退役,军衔中将。他在位的时候,整个东南军区的特种作战部队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。
这样的人,欠了他一条命。
陈默把名片放进抽屉,跟郑远图的那张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,两张名片,一根枣木擀面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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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生意不忙。陈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韭菜,准备明天早上要做的小菜。
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面馆门口。
不是昨天那辆奔驰。宝马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。他看了看面馆的招牌,又看了看蹲在门口择韭菜的陈默,脸上露出一种"就这儿?"的表情。
然后他对车里招了招手。
后门打开,又下来一个人。
这个人陈默认识。
昨天那个光头。
他的右手腕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,吊在胸前。他的脸色很差——不是生病的那种差,是"被人打了一顿还要回来找面子"的那种差。
光头看到陈默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花衬衫男人拍了拍光头的肩膀,然后大步走到陈默面前。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陈默——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"你就是这家面馆的老板?"
陈默没有抬头。他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筐里,又拿起一根。
"今天的面卖完了。明天再来吧。"
花衬衫男人没有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吐出一口烟雾。
"昨天你打我的人——这个账,咱们得算算。"
陈默择韭菜的手没有停。
"你的人掀我桌子。我只是拦了一下。"
"你把人家的手拧脱臼了。"花衬衫男人指了指旁边光头的石膏手,"这叫拦了一下?"
陈默终于抬起头,看了花衬衫一眼。
"你是赵家的人?"
"我姓钱。钱万贯是我大哥。"
钱家。江城西区,做娱乐餐饮生意的那个钱家。
陈默点了点头,把最后一根韭菜择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那你回去跟你大哥说一句——"
花衬衫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,等他开口。
"归去来面馆,只做面的生意。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你大哥要是想吃面,我欢迎。要是还想算账——"
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泥:
"让他自己来。"
花衬衫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在江城西区横行惯了,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——尤其是一个穿着旧围裙、上面还沾着面粉的面馆老板。
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踩灭,伸手指着陈默,刚要开口——
他的手被人握住了。
不是陈默握的。
是从他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。那只手布满老茧,骨节粗大,握力惊人。
花衬衫男人猛地转头——
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站在他身后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但腰板挺得像一杆枪。
门卫老周。
"小伙子,"老周说,"这条街是李队长的辖区。你有什么事,让李队长来处理。我一个看大门的本来不该管闲事——"
他看了一眼陈默。
"但这家面馆的老板,是我朋友。"
花衬衫男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保安,又看了看陈默,又看了看老周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手的力量,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用尽全力抽回了手,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青白交替。
"行——你们狠。"他指了指陈默,又指了指老周,"等着。"
他转身上了车,光头也跟了上去。
宝马发动,调头,消失在街角。
老周拍了拍手,转头看向陈默。
"梁司令让我在这附近转转。"他说,"看来确实有必要。"
陈默看着这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前警卫员,沉默了两秒。
"吃面了吗?"
老周愣了一下:"还没——"
陈默转身走进面馆:
"等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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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陈默把最后一锅面汤的火关掉,洗了手,解下围裙,挂在后厨的门后面。
今天的面,卖了一百三十二碗。
比平时多卖了将近四十碗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六点过十分。陈果果说今天晚自习要上到八点半,他可以歇一会儿再去接她。
他泡了一杯茶,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。
街对面的路灯亮了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
陈默端着茶杯,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,看着晚高峰的车流在红灯前排起长队,看着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,又缩了回去。
十五年了。
他在这条街上坐了十五年。
前五年,他每天都在担心有人找上门来。
中间五年,他的担心慢慢变成了习惯。
后五年——他已经不再担心了。他开始觉得,也许那件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。他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女儿长大,嫁人。面馆继续开。他的围裙继续穿。晒得到太阳,刮不到大风。老朋友坐在门口择韭菜,互相递一根烟。平平淡淡,安安稳稳,一直到老。
然后这两天发生的事,让他知道——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,从来没有真正松过。
他只是假装它松了。
陈默喝了一口茶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——是陈果果发来的消息:
"爸!你猜今天发生什么事了?"
"什么?"
"今天放学的时候,保安室那个周爷爷突然叫住我,给了我一大袋樱桃!他说是你托他给我买的。爸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么好的同事了?"
陈默看着那条消息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笑,打了一行字:
"吃吧。下次见了他,叫一声周爷爷好。"
"知道啦!"
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今天的茶,没什么特别的。
就是喝着感觉,好像比平时要暖和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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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,陈默已经站在校门口等着了。
学生们鱼贯而出。陈果果夹在人群里走出来,看到他,招了招手,跑了过来。
"爸!走吧走吧我饿死了——"
"你不是吃过晚饭了吗?"
"晚饭是吃了,但那是下午五点半吃的!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!"
"那回去给你下碗面。"
"又是面——"陈果果拖长了声音,但脚步已经变得轻快了,"……行吧。"
父女俩沿着梧桐树下的街道并肩走着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陈果果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学校的事——数学老师今天穿了什么、食堂的土豆烧牛肉里到底有没有牛肉、下周的运动会她报了什么项目。
陈默走在她旁边,偶尔"嗯"一声,表示自己在听。
快到家的时候,陈果果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"爸。"
"嗯。"
"你会武功吗?"
陈默的脚步停了。
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。路灯下,陈果果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一种好奇,还有一点——担忧。
"为什么这么问?"
"赵诗雨她妈今天没来学校。但我听说——她妈以前从来没怕过谁。今天却没来。"
陈果果看着他的眼睛:
"还有,刚才学校门卫的周爷爷,以前从来不多看我一眼。今天他给了我一大袋樱桃,还跟我说——'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'。"
街角,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,叫了一声,又缩了回去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。
陈默看着自己十八岁的女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后脑勺。
"走,回去给你下碗面。"
"你不要转移话题——"
"加一个荷包蛋。"
"……两个。"
"成交。"
父女俩继续往前走。
夜色下的江城,万家灯火。
那家叫"归去来"的小面馆,招牌上的木刻字在路灯下映出淡淡的影子。
不远处的暗处,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。
车内,一个男人放下手中的望远镜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"人找到了。"
"……"
"归去来面馆。老城区梧桐街。"
"……"
"确定吗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沧浪诀的传人——这世上只剩一个了。"
"——我还以为他二十年前就死了。"
电话挂断了。
黑色的轿车车窗缓缓摇上,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,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梧桐街恢复了平静。
归去来面馆的灯,还在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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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第三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