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5 钱老板的面
秦从归去来面馆出来之后,没敢直接回钱家。
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,把右手腕放在方向盘上揉了揉——手腕还是疼得发木,但他知道这种疼不是骨头的问题,是皮肉里残留的某种压力在慢慢散。
他练了二十年拳。从十六岁进少林塔沟武校开始,拳没停过一天。二十四岁入外劲,江湖上的人见了他都得喊一声"秦爷"。但今天,他在一个面馆老板手里,感觉到了二十年都没碰过的东西。
不是力量。
力量他懂。外劲巅峰一拳三百斤,他自己也能打出来。
是一种——**层次**。
就像练了二十年拳的人,突然在街边遇到一个扫地的大爷,对方拍了他一下肩膀,他整个人的重心都被拍散了。不是不能还手,是连还手的心思都生不出来——因为他的身体告诉他,差距大到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动作。
秦想起刚才那一瞬——
陈默从吧台后面走出来,三米的距离,他只看到对方的身影一晃,下一秒陈默的手就已经握在他的手腕上。
不是冲过来的。
是"到"的。
秦在少林练过擒拿,在外头跟人打过生死架,他什么样的快都见过。
但陈默这种"到",他没见过。
他在车里又坐了五分钟,然后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"钱爷。"
"嗯。"
"我去过了。"
"……怎么说的?"
秦沉默了几秒。
"他说——"
"说什么?"
"他说,让您自己来。"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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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万贯是周三下午来的。
他没带那个穿花衬衫的二把手,也没带那辆扎眼的白色宝马。他只带了一个司机,自己坐在后座上,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,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——看上去就像一个去菜市场买菜的糟老头子。
车停在梧桐街的街口。司机回头问:"钱爷,就这儿?"
钱万贯透过车窗,看了看街尾那家面馆。
招牌上的"归去来"三个字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旧。
"就这儿。"
他下了车,自己推开了面馆的门。
周三下午两点半,午高峰刚过。面馆里没客人。陈默坐在吧台后面,面前摆着一盆择好的韭菜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在给萝卜削皮。
钱万贯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在打量这个面馆。
二十来个平方,四张方桌,十六条长凳,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木匾,匾上三个字——"归去来"。地板是那种老式的青砖,擦得发亮。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,是这条街以前的模样。
就这些。
没有别的。
没有功夫茶具,没有名家字画,没有任何能证明这家面馆老板"不简单"的物件。
就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馆。
钱万贯是个老江湖。他这一路走来,靠的不只是拳脚——是眼睛,是判断,是那种"听风辨器"的直觉。他看一个人,从来不只看表面,他看的是这个人身上的"气"。
但今天,他看不出陈默的"气"。
因为陈默身上的气,太平常了。
就是那种菜场里揉面揉了十五年的气。沾着面粉,带着点油烟味,身上还隐隐有股葱姜的辛辣。
钱万贯走到吧台前。
"陈老板。"
陈默头也没抬。
"今天的面卖完了。明天再来吧。"
"我不是来吃面的。"
陈默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他看了钱万贯一眼。
六十来岁,身材不高,但肩膀宽,脖子粗,两只手粗短有力,指节粗大——这是常年练拳练出来的手。脸上肉多,但眼神不肉,眼神里带着一种"见过血"的狠。
但那种狠,是压着的。
陈默放下了手里的小刀。
"你是钱家的人?"
"我是钱万贯。"
陈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他站起来,从碗柜里拿了一个大碗,舀了两勺骨汤,抓了一把面,开始煮。
"我不请你吃面。"他说,"我自己要吃。"
钱万贯愣了一下。
陈默没看他,转身进了后厨。
灶火开起来。水烧开。面下锅。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
两分钟后,陈默端着一碗面走出来——自己那碗。
他把面放在吧台后面的小桌上,自己坐下,开始吃。
钱万贯站在吧台前,看着他吃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我派小秦来,是我的不是。他说话没规矩,我回去会教训他。"
陈默夹了一口面,没抬头。
"嗯。"
"但小秦有一句话说得没错。"钱万贯说,"你这个面馆,一年下来,净利润十二三万。在江城,不算少了,但也不算多。我出五百万——"
"老钱。"陈默打断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叫钱万贯"老钱"。
钱万贯愣了一下。
"你来,是想吃面,还是想算账?"
钱万贯笑了——是被这句话逗笑的,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"这人有意思"的笑。
"陈老板,你这话问的。"
"想吃面,我请你。"陈默说,"想算账,你找错人了。我就是个开面馆的。算账这种事,我不在行。"
钱万贯看着他。
他看人二十多年,看过无数种嘴脸——拍马屁的、装蒜的、虚张声势的、真有本事的。
但这个面馆老板的嘴脸,他看不懂。
不是装。是真的。
是真的觉得"我就是个开面馆的"。
是真的不想跟他"算账"。
钱万贯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——陈老板,我能坐一会儿吗?"
陈默抬了抬下巴,指向角落里那张空桌。
"坐。"
钱万贯走到那张桌子前,坐下。
陈默继续吃面。
面馆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和远处街上的车流声。
钱万贯坐在那里,看着这个面馆。他的目光扫过木匾、照片、吧台、灶台,最后落在了那根放在吧台抽屉里的枣木擀面杖上——露出一截枣红色的头。
他看了那根擀面杖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陈老板,我在江城三十年,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。"
陈默夹面的手没停。
"三十年里,我见过练拳的、练刀的、练枪的、练暗器的。我自己也是练拳出身——外劲后期,不算高手,但在江城也排得上号。"
"嗯。"
"但我看不出你的深浅。"
陈默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把碗放下。
"老钱。"
"嗯。"
"你练拳三十年,应该知道一句话——"
"哪句话?"
"看不出来的,是不该看的。"
钱万贯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这次是真的笑了,苦笑。
"陈老板,你这话——挺有禅机的。"
"我没读过什么书。"
"我信。"
陈默站起来,把碗端进后厨,洗了,擦干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,钱万贯还坐在那里。
"老钱。"
"嗯。"
"你那个兄弟——那天来面馆里闹事的那位。"
"嗯。"
"回去告诉他一声。"陈默说,"那天他掀我桌子,我没跟他计较,是因为他掀的是一张旧桌子,不值钱。下次他要是再来,记得先问一句。"
"问什么?"
"问他自己——能不能接得住后果。"
钱万贯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默的眼睛,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——杀意、警告、或者某种情绪。
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平平淡淡的,像一碗清水。
钱万贯站起来。
"陈老板,今天打扰了。"
"嗯。"
"改天——我再来吃面。"
陈默没接话,转身进了后厨。
钱万贯自己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面馆里安静了。
陈默站在后厨的水池前,开了水龙头,哗哗地洗那只碗。
洗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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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。
陈默把晚高峰的最后一锅汤关掉,洗了手,解下围裙。
今天是周三,陈果果的晚自习要到八点半。他可以歇一会儿再去接她。
他泡了一杯茶,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。
街对面的路灯亮了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
陈默端着茶杯,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。
他在想钱万贯。
这个人,不算坏。
他派秦来"买"面馆,不是欺负他——是试探。这种试探,在江湖上很常见。先礼后兵,给台阶下。台阶下了,万事好商量。台阶不下,那就看谁的拳头硬。
陈默没下台阶。
但他也没把事情做绝。
他请钱万贯坐了一会儿,给了他一个"看不出深浅"的形象,让他自己掂量。
这就是陈默要的——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但这种"不战",只能管一段时间。
钱万贯是枭雄,枭雄是不会轻易认输的。他今天吃了软钉子,回去之后,要么真的死心,要么变本加厉。
陈默喝了一口茶。
如果变本加厉——那就不是"面馆里聊几句"能解决的了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——是陈果果发来的消息:
"爸!今天数学老师表扬我了!说我大题解得最清晰!"
陈默笑了笑,打了一行字:
"老师说得对。"
"那你是不是该奖励我点什么?"
"你想要什么?"
"周末想去书店买几本书。"
"行。"
"还有……爸,今天赵诗雨她妈没来接她。听说她妈身体不舒服。"
陈默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了周六家长会上的事。
"嗯。知道了。"
"爸。"
"嗯。"
"你是不是跟赵诗雨她妈说什么了?"
陈默愣了一下。
"没有啊。"
"那她怎么突然就不来学校了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真的不舒服。"
"哦——"
陈果果没再问。
但陈默知道,她心里清楚。
这个丫头,看着大大咧咧的,其实心思细得很。
陈默收起手机,喝了一口茶。
他想了一会儿,掏出另一个手机——一部老式的诺基亚,平时放在家里的备用机,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号码。
他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城南那栋别墅,你查到了吗?"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查到了。"
"哪家的?"
"表面上,是一个做地产的商人——叫周国良。但这个周国良——是个白手套。"
"谁的?"
"孙伯言的。"
陈默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孙伯言——江城老城区的"正规商人",做地产物业的,明面上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。
但他在古武世界里的名声——比商界大得多。
"孙伯言和那个 隐世宗门——"陈默问。
"有关系。"梁远征说,"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。"
"什么关系?"
"我那个老战友,帮我查了一下——孙伯言年轻的时候,在少林学过十年武。但他在少林只是挂名。真正的师父,是 隐世宗门 的人。"
陈默沉默了。
"那个宗门——"他问。
"我没查到名字。"梁远征说,"我那个老战友的级别,不够。但我用了点私人关系,请教了几个老朋友。"
"他们怎么说?"
"他们说——让我别查了。"
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梁远征在东南军区当了三十年兵,从班长一路干到中将。他的人脉和关系网,在整个华夏都是顶级的。
能让梁远征的人"别查了"的——
"那个宗门——是什么级别?"陈默问。
"我不好说。"梁远征的声音变得很轻,"陈老板,二十年前陈家的事——"
陈默打断了他:
"老梁。"
"嗯。"
"这件事,你不用再查了。"
"陈老板——"
"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。"陈默说,"城南那栋别墅、孙伯言、周正——我都知道。剩下的事——我自己来。"
"但是——"
"老梁。"
"嗯。"
"你有一个孙女。在国外读书,对吧?"
梁远征沉默了。
"她的安全,我不想让她有任何问题。"陈默说,"你这个级别的人,能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如果那件事真的查下去——你的家人,也会被卷进来。"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你——到底是什么境界?"
陈默笑了一下。
"老梁,我就是个开面馆的。"
"你——"
"面馆要打烊了。"陈默说,"你也早点休息。"
他挂了电话。
把那个诺基亚放回抽屉里,跟那张写着"梁远征"的名片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,三张名片,一根枣木擀面杖。
陈默关上抽屉。
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。楼上,陈果果的房间灯还亮着,传来轻微的翻书声。
他轻轻地走出面馆,沿着梧桐街往学校方向走。
街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街角那棵大梧桐树——
树后面,有一个红色的烟头,一明一暗。
有人在看他。
陈默没有走过去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没变,节奏没变。
那个红色的烟头,在树后面停了一会儿,然后被掐灭了。
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夜色下的江城,万家灯火。
归去来面馆的招牌,在远处闪烁着微弱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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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第五章完)*